黛玉轻启朱唇，声音清柔如碎玉：


    “魏碑的方笔，不在蛮力，贵在腕底气韵。提按起落之间，要心手相应。”


    “骨子里先要有傲视金石的清旷风骨，若是只一味描摹形貌，落墨之下，不过是块僵死顽石罢了。”


    言罢，满屋女子皆屏息凝神，连大气也不敢喘。


    如同待审的罪囚一般，目光齐齐落在主位的朱靖泽身上。


    朱靖泽望着黛玉一双含露眼眸，心中浮出二字：


    天赋。


    前世那书里，黛玉的潇湘馆，乃是大观园里，管的最井然有序的一处。


    这绝非偶然。


    凭的是什么？


    是一份灵慧通透的直觉。


    她识人明澈，只挑忠厚可靠之人托付，少折腾、少苛责、不贪繁务，无为而治。


    暗合老庄之道。


    书之一道也是如此。


    这姑娘的笔力，或许不及贾府号称第一的探春。


    但论及书道感悟，却是略胜一筹。


    不过，三人这一番接力，竟硬生生把他这个刁钻的问题补了个圆满。


    殿内气氛已经凝滞到无法呼吸。


    朱靖泽终于缓缓颔首。


    众女瞧着他这神态，便知已然获他认可。


    史湘云 “呀” 的一声蹦了起来，好似赢了一场天大的胜局。


    黛玉、宝钗、探春三人心中亦暗自欣喜，脸颊微微发烫。


    往日在府中，贾宝玉嘴甜如蜜，百般夸赞，她们也未曾这般动心。


    如今却是全然不同。


    好似能得到他一句认可，便是莫大的殊荣。


    朱靖泽把茶盏放回案头，嘴角难得地牵起真实的弧度。


    这几个丫头，倒是有趣。


    探春重法度，偏法；宝钗重持守，合儒；黛玉重风骨神韵，近道。


    恰与她们各自的心性一一对应。


    确实称得上钟灵毓秀。


    贾元春在一旁静静看着。


    瞧见朱靖泽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心中若有所思。


    这位殿下心思缜密，谋略无双，对谁都存着一份天然的提防。


    可如今，同这些于他全无威胁的丫头清谈，竟是难得地放松下来。


    想来，也唯有在这般纯粹、不牵扯利害纷争的人跟前，他方能卸下几分防备。


    她扫了一眼这几个跃跃欲试的姑娘。


    往后……


    倒不妨……


    心中一动，朝身旁的抱琴悄悄使了个眼色。


    抱琴会意，躬身悄然退下。


    朱靖泽又与几个姑娘聊了几句，眼见崔承安上前，小心提醒道：


    “殿下，时辰快到了。”


    他这才起身。


    在几个丫头期盼的注视下，看向史湘云：


    “罢了，本王书房里有些平日练手的手稿，拿去分了吧。”


    史湘云高兴得一蹦老高，欢呼出声：“耶！谢谢姊夫！哈哈哈！”


    她可是除太上皇、忠顺王之外，第一个能拿到这位殿下手稿的人！


    这要是传出去，不知要羡煞多少士林大儒！


    探春也喜不自胜，一双俊目亮晶晶地，紧紧盯着朱靖泽。


    宝钗还算矜持，只嘴角噙着一抹藏不住的浅笑。


    就连黛玉那双含露目中，也难得地泛起几分喜意。


    就在这时，贾元春接过抱琴双手捧出的狭长楠木匣子。


    她稳住呼吸，往前走了两步，在朱靖泽面前站定：


    “殿下，父皇大寿，妾身为儿媳，理应尽孝。”


    “这不，带着下面几个丫头，亲手缝制了这一件盘龙翠云裘。您若不嫌弃……”


    说着，她在抱琴等人的帮助下，自木匣中取出一件裘衣，缓缓展开。


    孔雀羽线混着金线，在殿内烛火下亮得晃眼。


    金线织就的五爪盘龙鳞爪分明，在层层叠叠的云纹间流光隐现，华贵异常。


    饶是这些见惯了富贵的公府小姐，也不由得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贾元春却无心欣赏，一双凤眼紧紧盯着朱靖泽的反应，带着几分忐忑，又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期待。


    她本因朱靖泽近来的冷淡态度，已绝了送出此物的念头。


    知道定然会被拒，还要硬凑上去，那是自取其辱。


    可方才见他态度松动，便想趁热打铁，试上一试。


    若是此举能让王爷，甚至天子，对贾家的厌恶稍减半分，那便不枉她这番心血。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几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都没了声响，悄悄地看着朱靖泽。


    就在这近乎凝滞的紧张气氛里，朱靖泽只是随意地朝着崔承安摆了摆手。


    随即，便转身大跨步走出了存心殿。


    崔承安立刻会意，上前朝贾元春躬身行了一礼。


    随即接过那件翠云裘，小心地收入木匣，托在手中，快步跟了出去。


    存心殿内死寂了几息。


    直到史湘云的欢呼声再次响起：“耶！姊夫哪有那么可怕嘛，我就说嘛！”


    殿内压抑的气氛才算彻底化开，几个姑娘和丫鬟都跟着低声欢呼起来。


    就连贾元春，那张端庄的面庞上，也终于露出了一抹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


    越王府前朝，积雪被火把照得通明。


    王府卫队已经列阵完毕，战马喷着白气。


    崔承安抱着木匣，快步跟上朱靖泽的脚步，低声问道：


    “殿下，这件翠云裘，该如何处置？”


    朱靖泽翻身上马，握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匣子。


    “找个机会，呈给天子便是。”


    其实，贾元春有一点想错了。


    即便他心情不佳，她呈上这件翠云裘，他多半也不会当众拒绝。


    儿媳帮夫君为公公准备寿礼，这合乎人伦孝道，他没有理由阻拦。


    但这，却并不代表他会因此对贾家的看法有任何改观。


    这是两码事。


    一个合格的政治生物，绝不会被这种内宅的温情手段左右判断。


    他只看重两点：这个人是否有用，是否会带来麻烦。


    贾家如今烂泥扶不上墙，不仅无法在朝堂上为他提供任何助力……


    家里那几个不安分的隐患，随时可能给他惹来大麻烦。


    这便注定了双方只能日渐疏离。


    天子那边，自然也是一样的道理。


    圣心如渊，绝不可能因为一件衣裳，而有任何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