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府护卫军铁蹄踏碎长街积雪，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响。


    贾元春坐在紧随其后的四马象辂之中，抬手挑开紫貂皮车窗帘一角。


    凛冽寒风顺着缝隙钻进来，立刻被车厢四角的银丝炭盆烘散。


    外面天寒地冻，滴水成冰，这宽敞的车驾内里却暖得如春日暖阁。


    元春顺着缝隙往外打量。


    车驾两侧，百名披坚执锐的王府精锐骑兵按刀扈从。


    更外围的街口处，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早已拉起拒马，沿途净街开道。


    亲王仪仗的规制，绝非浪得虚名。


    每一处细节都仅次于天子卤簿。


    元春收回手，薄唇紧抿。


    从前在荣国府，每逢年节出门，前呼后拥的婆子小厮看着热闹。


    可摆到这真正的天家气象跟前，简直就是过家家。


    难怪老太太平日里总念叨，咱们家不过是个中等人家。


    可不是么。


    跟这绵延数里的亲王仪仗比起来，公侯门第的那点排场，全是小家子气。


    她的视线望向队伍最前方。


    朱靖泽单人独骑行在风雪最烈处。


    一身赤金礼甲外披着件雪白狐裘。


    颀长挺拔的背影稳坐马鞍，任凭凤雪扑面，也岿然不动。


    元春心里明白，这可不是自家夫君年轻气盛，放着暖车不坐非要受冻。


    国朝礼制森严，凡逢皇家铁网山行围，自王公勋贵至随行文武，皆须骑乘以示尚武之风。


    除却内眷妇孺，绝无男儿乘车的道理。


    只是这数九寒天，铁甲沁凉，他在外头吹上几个时辰的冷风，铁打的身子也难免受寒。


    哒，哒。


    元春曲指在车沿敲了两下。


    紧挨着车辕的一名亲卫立刻一夹马腹，靠近车窗躬身抱拳。


    “娘娘有何吩咐？”


    元春将怀里那只紫铜手炉递出窗外，温声吩咐：


    “外头风雪大，把这个呈给王爷。”


    “遵命！”


    马蹄翻飞，溅起一蓬雪沫。


    元春没有放下车帘，就这么扒着窗沿，紧盯着那名亲卫的背影。


    只见。


    风雪之中，亲卫驱马追至队首，翻身下马，双手高举手炉呈到朱靖泽马前。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窗框木棱，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


    马背上的金甲身影停顿了一下，随手接了过去。


    元春紧绷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


    她放下车帘，靠回软枕上，唇角抿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我的我的！本来都是我的，你们怎么都抢没了！”


    车厢另一头突然爆出一声清脆的叫嚷，把元春从思绪里拽了回来。


    她抬眼望去。


    史湘云手里攥着两张写满墨字宣纸，撅着小嘴，气鼓鼓地瞪着几个姐妹。


    因为车内炭火极旺，姑娘们上车后便纷纷解下了狐裘，只穿着贴身的绫罗夹袄。


    这四马象辂内部空间极大，中间摆了一张矮脚小几，周围铺满软垫。


    八九个女孩坐进来，竟半点不觉局促。


    史湘云身穿一件水红实地纱小袄，急得鼻尖冒汗，冲着几人嚷道：


    “本是我厚着脸皮，挨了三姐姐一顿捂嘴，好不容易才向姊夫讨来的墨宝，怎地一上车就被你们瓜分了个干净？”


    贾探春一身葱绿绫袄，正盘腿坐在引枕上。


    双手捧着三张魏碑手稿，跟护着命根子似的往怀里缩了缩。


    “还敢邀功呢！方才在殿上，你那一番莽撞话差点惹得大姐姐下不来台，还不是我们姐妹几个豁出脸皮替你擦屁股？”


    她瞧着湘云那副吃瘪的模样，扑哧一声笑弯了俊眼：


    “再说了，姊夫临走前明明说的是‘拿去分了吧’，我们在座的可都听得真真的，怎就成了你一个人的私产？”


    “咯咯，林姐姐，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坐在一侧的林黛玉手里也捏着两张宣纸，目光正顺着纸上苍劲雄浑的笔意来回移动，连眼皮都舍不得眨一下。


    听到探春点名，她这才将视线从字帖上挪开，斜睨了气哼哼的史湘云一眼，


    “云丫头向来是个大方的，今日怎倒学起那守财奴的做派，打起吃独食的主意了？”


    “依我看，这字帖合该咱们几人轮流换着临摹，谁也别想独占。”


    “好哇，林姐姐惯会编排我！”史湘云更委屈了。


    坐在对面的薛宝钗手里同样拿着两页，温声接过话头：


    “林妹妹这法子最妥当。殿下这几张手稿，咱们不如凑在一处，把所有不重样的字都归拢整理出来，按着笔画顺序排好，彼此换着揣摩，岂不比各人守着几张强得多？”


    她说话慢条斯理，既顺了黛玉的心意，又给了湘云台阶。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的贾迎春，此时也忍不住探过身子，细声细气地开口：


    “宝姐姐，待你们看完了，我也可以跟着学学吗？”


    薛宝钗转过脸，冲她温和地点了点头：


    “二妹妹说的哪里话，咱们姐妹一处玩儿，自然是有你一份的。”


    说着，便将手里的一页递了过去。


    迎春欢喜接过。


    车厢内欢声笑语，脂粉香混着墨香，将外头的风雪寒意彻底隔绝开来。


    贾元春靠在主位的软垫上，静静看着妹妹们凑在一起争抢字帖的鲜活模样，眼底滑过一丝羡慕。


    自打十三岁入宫，她便再没有过这般毫无机心的闺阁嬉闹了。


    以后，也不会有了……


    也好。


    自己要护着的，不也就是这些吗……


    唏律律——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元春脸上的笑意微敛，伸手再次掀开车帘。


    一名王府亲卫骑马疾驰到象辂窗前。


    “启禀娘娘！圣上銮驾已出大内，王爷奉旨前去御前扈驾汇合！”


    “王爷临行前留话，命娘娘全权节制王府仪仗，按原定路线稳步前往铁网山，不得有误！”


    这一嗓子穿透车帘，车厢内原本叽叽喳喳的笑闹声戛然而止。


    几个姑娘竟不约而同地从软垫上起身，凑到车窗边，借着掀开的帘隙往外张望。


    元春也顺着官道尽头极目远眺。


    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中，朱靖泽一马当先，早已脱离了王府仪仗，身后只跟着十余名背负长弓的精锐亲卫。


    他胯下那匹乌黑骏马四蹄翻飞，北风将他身后那件雪白狐裘吹得高高扬起，露出内里那身耀眼夺目的赤金龙纹礼甲。


    少年亲王单手控缰，身姿微倾，在苍茫天地间化作一道金白交织的流光，朝着皇城朱雀门方向疾驰而去。


    众女檀口微张，妙目凝注，俏脸竟不自觉染上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