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门外，华盖云集，旌旗蔽空。


    两列玄甲龙禁尉按刀肃立，将广场围得铁桶一般。


    太上皇的九龙金根车与延景帝的玉辂前后停驻，八匹纯白御马打着响鼻。


    朱靖泽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九龙金根车前，掀袍屈膝：


    “孙臣朱靖泽，恭请太上皇圣安！”


    金根车明黄织金车帘掀开一角，太上皇半阖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起吧。”


    车帘落下，再无半句多言。


    朱靖泽面无表情起身。


    掸了掸膝上雪沫，径直转身走向后方的天子玉辂，躬身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


    玉辂内传出延景帝沉缓的声音：“泽儿，随朕车驾同行。”


    夏守忠站在车辕旁，扯起尖细的嗓子高唱：“圣上有旨，命越王殿下御前扈驾，启程——！”


    鼓角齐鸣，卤簿开动。


    广场两侧，早早候驾的宗室勋贵与文武百官齐刷刷抬起头。


    无数道视线汇聚在那个翻身上马、策骑紧贴天子玉辂的赤金身影上。


    内阁首辅与几位阁老交换了一个眼色，各自垂下眼皮。


    队列前排的勋贵武将们更是脖子前伸，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扈驾皇子！


    大明立国以来，天子出巡行围，唯有储君或内定的东宫人选，方有资格策马紧贴御辇三尺之内。


    当年太宗皇帝北征，皇太孙朱瞻基便是居于此位。


    如今太子之位空悬，延景帝在万众瞩目的圣寿行围大典上，直接将四皇子提到了这个位置！


    天子分明是将底牌拍在了桌面上！


    宗室队列，朱靖昭咬牙低喃一声：“伪君子！”


    世人、士林皆传本王禽兽不如……


    殊不知老四才是一肚子阴私坏水！


    此番皇爷爷虽将他从圈禁之中捞了出来，可老四却一跃成了半个储君！


    原本便有不少年轻士子，纷纷向老四靠拢。


    如今父皇此举，更是助长了这股势头。


    这无异于将他的一部分皇权，直接分给了老四。


    往后老四的声望与权柄，势必更上一层楼。


    嗯！


    自己备下的那份寿礼世间少有，定能扳回一城！


    朱靖昭随行身侧的两名蒙古装束之人，一男一女。


    那男子用蒙语说了一通，女子挥马鞭指向朱靖泽的方向，转译为汉语：


    “大皇子，我表兄问你，那人便是你所说的四皇子吗？”


    朱靖昭望着这个异域风情的蒙古女子，眼神当即柔和下来：


    “正是，哑不害。转告你的台吉表兄，牢牢记住那人的面貌。”


    言至此处，他盯着朱靖泽，面上浮起一抹狠厉之色。


    这一回，定要叫你栽个大跟头！


    ……


    朱靖泽单手控缰，控着马速与天子玉辂齐平。


    他目视前方，将周遭那些或惊愕、或敬畏、或审视的目光尽数收在眼底。


    紧跟在卤簿后方的宗室队列里，二皇子朱靖安骑在一匹棕红马上，眼神复杂。


    朱靖泽余光扫过，心中了然。


    老大因大婚闹剧被父皇下旨禁足。


    按长幼有序的宗法，老大若是废了，自然该轮到老二。


    这几天朱靖安怕是没少做春秋大梦，谁料今日直接被“扈驾皇子”四个字砸晕了。


    “老四！”


    侧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朱靖泽还没来得及转头，右肩就被一只大手重重拍了一记。


    他扭过头，只见三哥朱靖钺顶盔贯甲，正咧着大嘴朝他直乐。


    左手还竖起了一根大拇指：“老四，你这身行头，可真太俊了！”


    朱靖泽看着对方少说也有四五十斤重的明光铠，轻笑摇头：


    “三哥，我这是礼仪样货，比不得你这一身真家伙。”


    朱靖钺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自己胸前护心镜，发出砰砰闷响：


    “三哥玩不转笔杆子，可不只能穿着这几十斤生铁舞刀弄枪？”


    他说着，朝着队伍斜后方努了努嘴，嘿嘿直乐：


    “老四，你快往那边瞅瞅。看看老大那张脸，黑得跟刚吞了死苍蝇一样，嘿嘿，真他娘的解气！”


    朱靖泽心里还在寻思着，对方说玩不转笔杆子，只会舞刀弄枪，是否藏有别的深意。


    闻言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偏头望去。


    宗室队列，朱靖昭孤零零地吊在队尾。


    往日里那些围着的勋贵子弟、朝堂官员，此刻全都拉开距离，连个上前搭话的都没有。


    他的目光随即落向朱靖昭身侧两道异域身影。


    左侧是个魁梧汉子，比寻常男子高出半头。


    一身蒙古长袍，宽脸之上横布几道浅疤。


    最惹眼的，是他肩头立着一头猎鹰，身形将近两尺。


    右边并骑而行的却是一名妙龄女子。


    身形高挑挺拔，丝毫不输男儿。


    她未施脂粉，高鼻深目，带着野性。


    头上只戴着一顶简约银冠，腰间赫然佩着一柄短柄草原猎刀。


    朱靖泽眉毛微挑，偏头问道：“三哥，老大身边的那两个蒙古人，是什么来头？”


    朱靖钺撇了撇嘴：“那两个就是这回准噶尔和札萨克图汗部派来贺寿的正副使节。”


    “左边那个大块头叫巴图尔，是准噶尔大汗的亲子，封了台吉的；”


    “右边那个女人叫阿努其其格，汉语意思是白银花，是喀尔喀札萨克图汗部台吉的闺女，也是那巴图尔的表妹。”


    朱靖钺语气里透着纳闷：


    “说来也怪，这群草原蛮子入京后，不知为何，点名要由老大对接交涉。”


    “老大见你全权处置泰西使团的事务，也不愿落于人后，便一口应下了。”


    他抬手指了一下那个蒙古女子，脸上露出几分鄙夷的坏笑：


    “你别看那野女人冷着一张脸，本事可不小，是他们使团的通译，满、蒙、汉三族的话说得比咱们还溜。”


    “听说老大刚见了这女人一面，魂儿都被勾走了，正求着太上皇赐婚，想把这女人纳进吴王府做侧妃。”


    “还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了增进我大明与札萨克图汗部的邦交，嘿嘿，真他妈不要脸！”


    “哦？”


    朱靖泽却心念一动。


    “此女精通汉语，还主动跟老大打得火热？”


    朱靖钺愣了一下，铜铃大的牛眼眨了眨：


    “老四，你这么一说，我之前还真没往深处想。”


    “你的意思，是这两个草原人故意找上的老大？”


    “不对啊，他们图老大什么？”


    他心中百思不解。


    朱靖昭虽是大皇子，眼下却不过在吏部观政而已。


    论手上的实权，甚至还不如自己掌着神机营和老四掌着铸币差事。


    接近老大做什么？


    莫非那些人以为，老大更有机会登上储君之位？


    也不对。


    在他眼里，明明老四的胜算要大得多！


    朱靖钺看不透。


    朱靖泽望着那个蒙古女子，正侧耳听朱靖昭吹嘘，唇角间偶有淡笑。


    他双眸微微一眯，低声吐出二字：


    “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