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吃得头也没
顾临渊比以往要平易近人。
他淡笑着和来的人握手, 自有一番应酬。
作为晚宴的主办人,他几乎和来的每一位客人都聊了几句,声音清冽而不冷, 绅士有涵养。
谢自遥措辞谨慎地说完下半句:“顾临渊?”
“顾临渊是你哥??”
顾羡鱼两手抓着香槟酒小幅度点点头。
“你是顾羡鱼??”
顾羡鱼再次点点头。
“那天你说在家没吃饱怎么回事?”
“我没说在家吃不饱,我说的是没吃饱, ”顾羡鱼用困惑的目光看着谢自遥:“我特意去那里吃饭, 不能吃饱的。”
谢自遥:
一时死寂。
谢自遥用拳头揉着眉头, 企图理清当下发生的一切。
“不对!”
柏漱玉忽然道。
“陆洵归是你弄的?”
“不是我, ”顾羡鱼一脸无辜:“真的不是我!我比你们更想知道是谁传我让他下跪, 我还去问了他。”
她用手偷偷指了指顾临渊的方向。
柏漱玉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瓜田里。
“接着说接着说。”
“他应该不知道。”
“可能你们搞错了,根本没有这回事。”
“不可能!”柏漱玉克制着语调, 竭力压低声音说:“陆洵归听到你的名字跟见了鬼似的, 这是去看望他的人传出来的原话。”
“会不会”柏漱玉“迟疑地看向顾临渊,“他做的?”
顾羡鱼第一时间开口:“更不可能!”
谢自遥插话:“为什么?”
顾羡鱼张了张唇,抬眸只见两位朋友用好奇而克制的眼神看着她,
她很清楚,他们正在吃瓜。
当事人就是她。
算了。
做他们的瓜主。
顾羡鱼无意识地拧着包包锁扣, 声音紧绷:“你们忘了吗。”
“前段时间,我不是做了一些嗯”
“闹得沸沸扬扬的不好事情。”
“想不开跟他争话语权?且是为了一个男人,站到了你家族的对立面?”柏漱玉一言难尽地看着她:“那不是离谱谣言?”
“差不多”顾羡鱼立马道:“但我已经悔过自新, 重新做人了。”
柏漱玉又一言难尽地看了看她,目光挪到别处开始思考, 几分钟之后,她坚定道:“我相信你。”
“你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比如什么?”谢自遥问。
“比如”柏漱玉绞尽脑汁沉思了一会,抬眸横了他一眼:“比如关你什么事?”
顾羡鱼悬着的心放下去了一点点:“不用为我找借口。”
“我会改正的。”
“我会”
“会让你们看到一个真正的我。”
柏漱玉:“我当然相信你。”
“不能再犯蠢,为了一个男人不值当。”
谢自遥点点头。
“都是爱情的错。下次如果再对哪个男人有了感觉,先告诉我。”
“我和柏大小姐上演一出给五块让他滚蛋的戏码。”
顾羡鱼松了一口气, 轻轻一笑:“我以为你们会气我瞒着你们。”
“起初是有点不是滋味,”柏漱玉的鹅蛋脸纠结地皱在一起:“有朋友塌房的既视感。”
“我仔细想了下,”柏漱玉眼神认真:“我的朋友过得比我想象中好,我干嘛生气。”
“你有犯错的底气。虽然为了男人那样做,笨是笨了点,但欺负人总比被欺负好。”
柏漱玉没说出来的是,她不了解顾羡鱼的过去与近段时间的经历。
比起流言蜚语里的“顾羡鱼”,柏漱玉更愿意透过自己的眼睛了解她。
她是在酒吧里,举起武器保护朋友的顾羡鱼,也是买一条手链要纠结半天,却又大气送她礼物的顾羡鱼。
顾羡鱼没有必要在他们面前演戏,那些也演不出来。
顾羡鱼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她,“我”
“我一定不会辜负团队的期待!”
“相信我,没错的。”
谢自遥倒没多说什么,只是在顾临渊走来走去应酬之际刻意压低声音跟她们说起悄悄话。
“他知不知道我们的计划?”
顾羡鱼:“我们哪里有什么计划?”
是她错过了某一时段的聊天吗?
不对啊,她每次都爬楼一条一条看下来的。
柏漱玉似乎想到了,无语地捂住顾羡鱼的耳朵:“他要讲冷笑话,不要听。”
同一时刻,谢自遥说:“把他扔进陆家后空翻优美落地计划。”
“”
顾羡鱼无语地长吐一口气,看着笑得跟个“地主家傻儿子”的谢自遥忍不住皱着眉:“你就不怕我打小报告吗?”
“不怕。”
“你俩关系又不好。”
“再说你说得出口?”
好好好。
就是仗着她要脸,在这里跟她搞尬的!
柏漱玉凉凉看着他:“别笑了。”
“你的任务对象正在朝我们走来的路上。”
笑容从谢自遥的脸上转移到了柏漱玉的脸上,但她没笑多久。
眼见着顾临渊正穿过人群往他们的方向走,柏漱玉意识到一件事。
“鱼糕,你不知道今晚顾家举办晚宴?”
“不知道,”顾羡鱼忽地一顿:“可能我知道?”
在外人眼里,她应该知道今晚的晚宴的,祝姨前两天不是还说过,“她”很想参加周日的宴会吗!
“我说了不来。”
谢自遥顿了顿,偏头看向她:“你现在又出现在这里。”
顾羡鱼抿了一口香槟酒,感叹道:“是啊,很难解释。”
“太戏剧了。”
说着,顾羡鱼咕噜咕噜喝完了剩下的大半杯。
“喝那么急干什么。”柏漱玉关心道。
“不喝不行。”顾羡鱼叹气:“我现在看到他就尴尬。”
唉。
一定是他让人把“鱼糕”的牌牌撤下,换上“顾羡鱼”的。
且——
可能还有他的助理啊什么的人掺和这件事。
丢人!
大小姐的脸都给丢没了!!
当顾临渊站到他们面前时,顾羡鱼这样想到。
他跟柏漱玉、谢自遥先后聊了两句,主要以柏漱玉的姐姐柏漱清、谢自遥的父亲展开话题,也就四五句话。
“玩的愉快。”他说。
抬步离开之际,他扫过顾羡鱼的空杯,漫不经心地说:“你的位置换到了我左边。”
顾羡鱼:
“我知道。”
不用提醒的。
顾临渊颔首,转身离开去了主桌旁跟集团副总、董事会成员应酬。
窒息而阴冷的氛围随着他的离去消散,柏漱玉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的气场比柏漱清还要恐怖。”
谢自遥:“你姐跟他差不多。”
“不可能”
“站在外人的角度是这样,”谢自遥又看了她一眼:“柏漱清是你姐,你肯定没什么感觉。要不你问鱼糕同志,她估计没那么怕那位。”
“还用你说。”
她的朋友但凡有一点忌惮,哪怕一丝丝,就做不出恋爱脑的蠢事!
恐惧使人理智。
“但”柏漱玉面露担忧:“他特意过来跟你说,是不是有点其他意味。”
“我们只是来吃饭的。”
“他又不知道。”
“他是不是怀疑我们带着鱼糕来这里,是来砸场子?”
“提到柏漱清、你爸以警告我们?”
“想那些干什么,权谋不适合我们,”谢自遥找了一块栗子糕吃:“我们又不会做什么。”
“最多也就是,问某盘菜能不能多上一份。”
“按照鱼糕同志的喜好,她今晚得吃两份牛排。”
柏漱玉点点头,拿起餐位前的餐单卡,指着上面的菜单道:“两份甜品。”
“可惜鱼糕同志神游天外了。”
“顾羡鱼?”柏漱玉轻轻推了推她。
顾羡鱼勉强回过神。
“什么?”
“想什么呢?”
“没什么真的!”
“好啦我在想,‘鱼糕’牌牌在哪,我能不能偷来。”
柏漱玉和谢自遥同时沉默了。
留给他们聊天的时间不多,六点四十五,大家各自落座。
顾羡鱼其实很不想去主桌,一群人西装革履的,还有很多中年人,离得最近的女性就是公司副总,在她右手边的右手边,也就是顾临渊的右边。
四十多岁,根本没有共同话题。
她是来跟朋友吃饭聊天的,不是去坐牢的!
“顾小姐,请入席。”裴助走过来说。
顾羡鱼看看柏漱玉又看看谢自遥,两眼无神地跟了过去。
他们让她好好坐在那里,听听那些人都聊些什么,待会跟他们说。
简而言之就是充当“临时瓜主”。
还说如果有什么大新闻,聊到近来行业走向,就能买买股票或者做做其他投资。
顾羡鱼跟被发配到“宁古塔”的可怜人,双手撑着双颊默不作声听顾临渊跟副总以及他对面的一位中年女□□流。
有一些专业术语,公司上的事听不懂。
放弃。
顾羡鱼只得看起放在餐盘边的餐单卡。
摸着很舒服,丝绒质感,上面列出了前菜、主菜和甜品。
顾羡鱼有了精神,埋头认认真真看着,忽得听得一道稳重的声音。
“顾小姐。”
她抬头扫了一圈,目光对上正对面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
她挑了挑眉,疑惑看过去。
“我是林沛之,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对方说。
顾羡鱼礼貌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微微一笑,低下头装作很忙的模样看起餐单卡。
叫什么关她什么事,又不是叫秦始皇、武则天。
看看菜单~
今晚的前菜是“鹅肝三重奏”。
咦,听着挺高级。
正看着,放在餐桌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顾羡鱼双手拿起,身体靠在椅背上,保持着不会被人看到聊天记录的谨慎姿势。
【我们查到了,你对面的叫林沛之;林沛之左边的是沈长风,都是你们集团持股很多的家庭代表】
顾羡鱼下意识看了过去,不曾想林沛之正巧看着她。
她再度礼貌一笑,勉强应酬了一番,摆出“豪门大小姐的矜贵”气场。
收回目光之时,撞入顾临渊探究的眼神里,她学着顾临渊以往的态度,一脸高深莫测,没有说“是好心在帮他应酬,维护和董事会成员的关系”,继续跟柏漱玉聊天。
【应酬完了,打了一把高端局[装酷]】
【谢谢谢你个头:你还会应酬了?】
【是的,展示了一下礼貌的微笑。】
【Estelle:高级】
【当然,大小姐的话都很少,得让他们自己品[装酷]】
【谢谢谢你个头:别说,单看背影有点唬人】
顾羡鱼想了想,问:【我记得有一个很厉害的人,他们都叫他沈老,今天怎么没看到】
【Estelle:沈老?他没来,他儿子来的,坐在林沛之旁边,你的左手边】
【南瓜大王:喔喔喔】
【谢谢谢你个头:沈老是谁?】
【南瓜大王:据我所知,是反对顾临渊的竞争派】
【Estelle:@南瓜大王 没想到有一天我能吃到你们集团内部的瓜】
【南瓜大王:[装酷][装酷]其实我一不小心让沈老丢过脸】
【谢谢谢你个头:详细说说】
可惜没有详细说说的时间。
上!菜!啦!
顾羡鱼将包包放在靠背上,背部挺直,摆出一副矜贵大小姐的气场,眼睛却忍不住直往侍者身上瞟。
第一道是前菜:鹅肝三重奏。
其实就是鹅肝的三种做法。
冷冻鹅肝切片,表面光滑,口感冰凉而细腻,入口即化,搭配一点波特酒冻,风味绝佳。
再是香煎鹅肝,外皮酥脆,内里温热,放在一片剪过的面包上,看着不错。
餐盘最中间则是一个看着像甜点的东西,顾羡鱼期待不已地吃了一口。
嗯
没什么感觉。
冷冻的那个最好吃。
说着,她头也不抬地吃了起来。
前菜之后,到了最令她期待的主菜——牛排!
也就是在上菜的时候,顾羡鱼抬头看了一眼。
她发现了一件奇怪可能又正常的事。
大家都没吃。
很多人连餐具都没动,有些动了的也就吃了一小口,他们忙着应酬。
顾临渊自不必说,或许他连前菜是什么都不知道。
顾羡鱼摇摇头。
好浪费。
她才不管那么多,餐单卡上写这是夏多布里昂牛排,小吃一口简直想升天。
很嫩。
顾羡鱼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吃得那叫一个专注,以至于对面的林沛之几次看她想跟她说话,都以失败告终。
林沛之欲言又止,想起赴宴前家里交代的话。
——顾羡鱼愚不可及,目光短浅且容易被挑拨,多多和她联系。
——如果能和她联姻
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林沛之拿起红酒,正欲开口,目光不经意对上顾临渊深邃而冷漠的打量。
冷。
那股冷意像冰锥,直直扎进胸口。
林沛之心脏一紧,连呼吸都忘了,僵了半秒才慌忙偏过头不敢再看。
顾临渊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端起高脚杯,用余光扫了一眼左侧的顾羡鱼。
顾羡鱼正津津有味地切着牛排,嘴角愉快的上扬着,仿佛是吃到了什么山珍海味一般。
切牛排的时候看着牛排笑;吃牛排的时候轻轻晃着脑袋笑,眼睛弯弯如月牙,里面亮着星星。
她很快乐。
快乐的吃牛排、喝红酒,小口小口抿着,像喝到了琼浆玉液般,眉眼舒缓下来。
她抬头了。
顾临渊不动声色地再度和副总聊起。
同一时刻,顾羡鱼盯着已经空空如也的餐盘,难过地撅了噘嘴,再看看别人没动的牛排,又羡慕又嫉妒。
如果现在有一个馒头或者面包,她一定会用沾着餐盘上的酱把馒头、面包吃完。
真的好好吃。
顾羡鱼没吃过那么绝美的酱料。
没东西吃便只能看别人在做什么,顾羡鱼环顾四周,无聊地收回实现,直到和对面的林沛之对上。
他正在切牛排。
顾羡鱼一动不动地看着,见他看了过来,她礼貌而友好地说:“牛排很嫩,可以试试。”
林沛之心下一喜,放下餐具正要跟顾羡鱼说话,顾羡鱼却已燃尽“最后一丝应酬”的精力,单手撑着下巴一脸苦闷地低头看着红酒杯。
唉。
不能看别人吃播啊!
好香好想再来一份。
约过了三十秒,她实在忍不住,也顾不得尴尬不尴尬,打开微信搜索裴助。
忐忑不已地打着字。
等了一分钟没有等到回复,顾羡鱼左顾右盼地寻找着裴助的身影,裴助正忙着,远远看见顾羡鱼示意他去看手机,手正往口袋里摸,目光稍稍向右,只见顾临渊也不咸不淡地看着他的方向。
裴助不安点开,以为会发生什么恐怖事件,结果——
【我想再要一份牛排】
【有可能吗】
他截图转发给了顾临渊。
灯光暗了一个度。
顾羡鱼没有等到加餐,只等到副总上台说话,什么集团近两年的发展呀,什么未来的展望。
她失落地把手机塞回包里,又维持着单手撑下巴的姿势,目光愣愣看向右侧。
顾临渊的牛排也没有动。
不,他什么都没有动。
餐具规整地摆在原位。
突然。
牛排动了动。?
牛排动了动???
顾羡鱼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只见顾临渊轻轻拿起点着金边的餐盘,眨眼间——
放到了她面前?
顾羡鱼瞪大了眼睛,只听顾临渊低声道:“待会有其他餐点,没有多余。”
“不要的”!
“我要。”
顾羡鱼按住餐盘两边,顺手把自己吃完的那盘放到了他面前。
“我要的。”她压抑着激动,眼睛亮晶晶地重复道。
顾临渊点点头,视线再度放到前方说话的副总上。
副总下了台,又有人说了什么,顾羡鱼浑然不在意。
她无比愉快地吃起了第二盘,林沛之再度看到了一个头也不抬、埋头吃饭的顾羡鱼。
不久,甜品也上了。
顾羡鱼小口小口吃完自己的法式干层酥,一小块,对于一个今天没吃什么的人来说,根本不够吃!
她咽了咽口水,盯着顾临渊的餐位看。
“那个”
“大哥。”
顾临渊看向她。
眼神深了深。
“你吃吗?”她指着甜品问。
顾临渊唇线微动,最终摆了摆手示意她拿走。
顾羡鱼抿唇克制着笑意,礼貌而友好地说了一声谢谢,手碰上餐盘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眉开眼笑的把甜品拿走。
吃了一半,不等顾临渊说话,她大着胆子顺走了想吃了很久的鹅肝,完美演绎了什么叫做“得寸进尺”。
顾临渊沉默,眉心微不可查地动了动,随即目光落在别处,权当没看见。
三十分钟后,顾羡鱼总算吃饱了。
她喝下最后一点点红酒,捏着空杯左顾右盼,便有侍者上前为她倒酒,倒完之后顾羡鱼又喝了小小的一口。
而后双手撑着下巴开始发呆。
这次不是无聊的。
是吃饱有点晕。
突然,一阵稀稀疏疏的掌声。
顾羡鱼再度看向前方舞台,有两个长得好看、着装正式的人正往台上走。
看着像是要表演,听了负责人的介绍才知道是集团某一个产品的代言人。
哇。
女生男生唱着歌,顾羡鱼歪头看得津津有味。
她喜欢今晚的晚宴。
很高端有漂亮饭,临末还有明星表演。
不亏是他们顾家的晚宴,办得就是优秀!
三首歌结束,灯影再次亮起。
明暗交错的光影走向明亮,以至于所有人收回目光之际,能清楚地看到顾羡鱼的表情。
一种吃困了的表情。
坐在她对面的林沛之包括沈长风,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
这跟家里交代的不一样啊。
什么顾羡鱼想尽办法参加晚宴,是为了跟他们的父亲合作,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明里暗里,两派势力今晚都看着顾羡鱼的动作。
可她什么都没做。
除了吃,就是吃吃吃吃!!
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在场二十多个人,包括顾临渊以及他的两位助理在内,只有三个人不想知道答案。
分别是:
顾羡鱼、柏漱玉、谢自遥。
**
交流声小了一些,吃饱开始犯困的顾羡鱼从那阵迷糊劲里走了出来,翻找手机准备跟柏漱玉、谢自遥聊天。
刚拿出来,就发现右侧的顾临渊站了起身。
继而一个个都站了起来,随着顾临渊和副总往隔壁走。
柏漱玉朝仍坐着发懵的顾羡鱼招招手,顾羡鱼咕噜咕噜喝完剩下的红酒,双颊绯红地站起来,拎着包走了过去。
“结束啦?”
“隔壁有一个大点的休息室。”柏漱玉说。
谢自遥补充:“吃自助餐的地方。”
顾羡鱼恍然大悟。
这就很好理解了。
隔壁的宴会厅比现在的这个还要大一些。
一眼看过去,很像她上次去的有全景落地窗的酒吧。
氛围低调而沉稳,灯影明暗有层次。
奶白沙发又添了些温暖。
座位与座位之有些距离,中间放着则是放着香槟、红酒、餐点的长桌。
顾羡鱼跟着柏漱玉和谢自遥去了进门靠左侧的三人桌。
沙发软软的,一坐下去她就跟没骨头似地躺在了椅背上,动也不想动,谢自遥说去拿点吃的来都没能撼动她一点。
“那么点东西让你吃成这样?”
顾羡鱼不好意思说她吃了两份,倒在沙发上朝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自己去拿,她则脑袋依着靠背,看着头顶的灯发起呆来。
吃得好饱。
如墨的卷发被压在米白沙发上,灯影落下,看着温柔又好看。
很有富家千金的气质。
卷翘的睫毛眨了眨,顾羡鱼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如果不是柏漱玉和谢自遥说话的声音,估摸着她都要睡着了。
“坐你对面的那个人,暗戳戳地在看你。”柏漱玉说:“你认不认识?”
顾羡鱼寻着柏漱玉眼神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皱眉看了一眼,摇摇头。
“长得太好看了,就是会沾惹一些奇怪的东西。”
谢自遥:“不是外貌的问题。”
“那是什么。”顾羡鱼皱着鼻子看了看柏漱玉递来的糕点,摆摆手:“我实在吃不下了。”
不等谢自遥开口,柏漱玉不以为然地道:“能是什么,利益喽。”
顾羡鱼轻哼着撅了噘嘴。
“他们真没意思。”
“他们八成做着你会愿意的梦。”柏漱玉嗤之以鼻。
顾羡鱼把玩着卷发皱了皱眉。
愿意?
是啊。
她只有钱,在集团里没有话语权,联姻能补足这一点。
想想就很不爽。
好像被定义成了“有价值的人”。
什么都可以交易。
顾羡鱼拨弄着包包的锁扣,转移话题问:“你们吃饱了没有?”
“还行。”
“你家餐点不错。”
“是吧是吧!”顾羡鱼精神十足地坐起身,“以后我家还会举办类似的活动吗?”
“据我所知几率不大。”
“顾临渊又不需要天天把人聚在一起应酬,偶尔一次晚宴,给投资商们一点信心,以展望未来。”
“下次去别的地方吃。”顾羡鱼想了想说:“这里好吃,但是不那么自在。”
“珠宝晚宴那些地方,你肯定喜欢。”柏漱玉说。
顾羡鱼想都不想,连连点头。
谢自遥:“你哥没问你怎么以鱼糕同志的身份出现在这?”
顾羡鱼轻轻瞪了他一眼:“我都忘了那回事,你又来提醒我。”
顿了顿,她硬邦邦地说:“没问。”
“他应该能猜到,我跟你们一起来的。”
柏漱玉:“但他肯定猜不到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顾羡鱼看看她,又看了看顾临渊的方向,把玩着自己的头发若有所思地盯着天花板。
告诉真相会如何。
信?
不信?
晚宴持续了很久。
约莫一个半小时后,正跟柏漱玉、谢自遥商量明天去哪玩的顾羡鱼,被裴助叫了起来。
“顾小姐,顾总让您过去一起送客。”
“我?”
“有福了,我刚好想体验一把被你送走的感觉。”谢自遥笑着说。
“待会见。”柏漱玉说。
顾羡鱼点点头,起身跟着裴助走。
说是送客,谁都不认识的顾羡鱼其实只需要站在顾临渊身边微笑并点头就好。
离开的人一位接着一位,顾羡鱼听着那些客套话,忽然有点累。
成年人的社交礼仪总是如此。
说它没有必要,但是
不懂人情世故的人又怎么能在“混乱的战场”里夹缝生存呢。
顾临渊看着似乎永远不会累。
他正跟头发半白的男人交谈着,语调不高却字字清晰,对方微微颔首,神情里带着几分认真……
她不由得看向林沛之。
同样的西装革履,举手投足间却没有顾临渊的沉稳,说话时总有几分不自信。
顾羡鱼不由想到了一个画面。
如果今天举办晚宴的是林家,送客的人会是谁。
他?
还是他的父母?
顾羡鱼收回目光,因为头发半白的男人开始跟她说话了。
语气和蔼可亲。
“看着沉稳了些,有机会和你哥来我家里吃饭。”
顾羡鱼看了看顾临渊,在他几不可查的颔首里灿烂一笑:“谢谢叔叔的肯定,您说的话我可都当真了,有机会一定去。”
“这样就对了。”男人笑了笑,转身离开。
类似的人有好几个,听着像是和她的父母相熟的长辈,顾羡鱼只乖乖站着,偶尔提到她时回应两句。
顾羡鱼静静听着他们的周旋,好看的眉眼偷偷皱了皱。
跟他们比起来,她更像是在装“大人”。
小孩说“场面话”,听着怪怪的。
她的睫毛微抬,视线偷偷挪到左侧与她站在一排的顾临渊侧影上。
黑色西装剪裁得体,他很高大。
正游刃有余地操纵着“游戏规则”,与那些人周旋着,有他挡在前面,根本不用担心说错话了怎么办。
顾羡鱼偷偷呼出一口气。
莫名觉得踏实。
上小学时,班主任第一次宣布要开家长会,班上哀鸿遍野,她抓着铅笔愁苦不已,该怎么解释被收养又被抛弃的一切呢,该怎么说她成了“留守儿童”的事呢。
讨厌死了。
老师也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她在作业本上乱画时想道。
放学之后,班主任让她把收上来的作业交到办公室,她去了。
班主任戴上眼镜跟她说:“顾羡鱼表现得很优秀,爸爸妈妈忙的话可以不用来。”
“但是你要来。”
“那天你要坐在座位上,因为老师会当着全班家长夸奖你。”
所有的忐忑、被同学嘲笑“留守儿童”的不安,破碎的身世会被暴露的羞愧像流水哗啦啦溜走。
水花出现在了她的脸上。
那天之后,她再也不怕家长会,甚至偶尔被人询问“爸爸妈妈”去哪的时候,她都不会感到尴尬、不自在。
童年时期的羞耻心、自尊心有了承接的地方。
班主任成了安全感的来源。
老师变得无所不能。
一如她幼时幻想的母亲。
此刻的情绪虽没有那时的炽烈,但顾羡鱼切实地体会到了一种类似“并肩作战”的安全感。
像卖早餐的经营类游戏,他们是店主,其他人都是客人,他们需要共同应对眼前的忙碌。
忙碌只属于他们,不会交由其他人。
她没有炸油条的经验,不擅长开早餐店,然而不要紧。
顾临渊成了炸油条的“老油条”。
林沛之有他的父母、亲人帮他炸油条,他们没有了。
他们就是彼此的亲人。
亦或无情点说——“利益共同体”。
经营好早餐店,守护家族于她亦有诸多好处。
现在没有顾客过来,顾羡鱼不用“炸油条”,活跃的大脑跟死命摇晃后打开的可乐一样,思绪不受控的横冲直撞。
柏漱玉和谢自遥为什么还不来。
他们是她唯二了解的人,她可以服务好他们。
可是她不想炸油条。
思绪开始发散。
好想吃油条。
热乎乎的,刚炸出来的。
配豆浆还是牛奶?
要豆浆!
还要什么呢,早餐吃什么?
鱼糕
鱼糕牌牌呢?!
顾羡鱼如梦初醒般睁大双眼,直视着对面的虚空。
牌牌在哪!
“顾小姐?”
裴助再一次问道:“您喝水吗?”
顾羡鱼费了点力气才把大脑里咕噜咕噜往外冒的思绪盖住,注意力重新回到现实。
“我喝。”
裴助他们身后的桌子下方拿出两瓶水,一瓶递给顾羡鱼,一瓶递给顾临渊。
顾羡鱼没接,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眼神逐渐变得严肃。
“?”
“您”裴助说着就要回头。
“不许看!”
裴助吓了一跳,双手僵直地捏着矿泉水:“顾顾小姐,后面有什么?”
顾羡鱼看似镇定,实则内心正在啊啊尖叫。
我的鱼糕牌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 22 章 #江帆深夜
顾羡鱼故意凶巴巴地说:“和你无关。”
“不要看着我, 看你老板。”
“是是。”裴助咽下口水说。
趁这个时候,顾羡鱼飞速走到桌上,抓起上面的“鱼糕”牌牌塞进包里, 一番动作“狗狗祟祟”,回身却发现顾临渊正在看她。
双颊稍红。
尬死了!!
顾羡鱼抿了抿唇, 皱着眉佯装严肃地走回送客的地方, 实则脚指头已经抠出了一个大平层。
直面!
勇敢直面就不尴尬了。
她眼一闭心一横, 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是我?”
“你们三个的名单一同加进来, 并且陈叔告诉了我地址。”
“哦。”
顾羡鱼吸吸鼻子。
“你有小名吗?”
“怎么。”
“你肯定不会希望, 在这种场合里,自己的小名被写在牌牌上对不对?”
“那么, 你肯定能理解我此时此刻的尴尬喽。”
顾临渊想象了一下那场景, 表情有些古怪,半晌“嗯”了一声。
“你的小名是什么?”顾羡鱼好奇。
“我都告诉你我的小名了。”
顾临渊语气淡淡:“那不是告诉。”
“是暴露。”
“”
沉默了两秒,顾羡鱼从包里翻出手机。
“我来问祝姨。”
顾临渊一把按住她的手机, 眼神直视前方不自然地说:“一百万。”
顾羡鱼扬起脑袋:“不,五百万。”
“两百万, 再多没有。”
“好,成交。”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利用顾临渊的小名谋取私利,目前进度17%】
顾羡鱼以胜利者的姿态收起手机, 彻底和尴尬告别。
上次的六十万不算利用赚钱,是因为那是顾临渊主动提出的, 这次是她提出,所以——
哼哼~~~
嘻嘻~~~
只要想薅羊毛,什么都可以为她所用!
顾羡鱼,你真是个天才!
顾临渊深呼一口气,跟下一批离开者应酬起来。
到林沛之时, 他的语气几不可查的低了两个度。
“带我向你父亲问好。”
“多谢顾总牵挂。”林沛之转头看着顾羡鱼。
她很漂亮。
眼睛明亮,不像父亲说的那般愚不可及,却也是个单纯好把控的。
“冒昧问一句,方便加一个顾小姐的联系方式吗?”
顾羡鱼礼貌微笑:“不方便。”
“有缘再见。”
林沛之挤出一个笑容,在顾家的场地不敢多放肆,再说他在家里没什么话语权,都是他父亲说了算,只得溜之大吉。
顾羡鱼所有好心情都留给了柏漱玉和谢自遥,在他们来时疯狂挥手,在他们走时继续挥手。
跟个招财猫似的。
等宴会结束,顾临渊又跟最后走的副总谈了些公事。
顾羡鱼想溜之大吉,顾临渊中途叫住了她:“你跟我一起走。”
顾羡鱼直皱眉。
“支票没给你。”
顾羡鱼直微笑:“好的,您慢点来,不着急。”
她让陈叔先走,自己则找了个位置无聊玩手机。
网上搜不到任何与晚宴有关的消息,就连那两位代言人唱歌的视频也没有。
提到明星,顾羡鱼下意识想到了那晚在商场大屏上看到的广告,以及谢自遥的话。
——“艺人江帆,“告诉你一个瓜,他还是顾家的二公子,顾临澜。”
顾羡鱼想了想,在搜索栏打下两个字。
江帆。
营销号说他最近正在剧组拍一部历史剧,预计1月杀青。
评论区里几百条评论,大部分都在问:【怎么还没杀青,都拍了八个月了】
【听说临时改了剧本,剧组疯了吗?】
【资本又在捧哪位太子太女(微笑脸)】
【不是,别听风就是雨啊,以江帆现在的地位,怎么可能沦落到临时被改剧本、被资本要求捧人的地步】
【拍了这么久,不要辜负我的期待】
【帆船陪着江哥等一个春暖花开】
【哈哈哈我可以梦一个影帝奖吗】
顾羡鱼关上图文消息,打算好好搜一下顾临澜拍的那部历史剧。
正要查叫什么,裴助走了过来:“顾小姐,可以走了。”
顾羡鱼收起手机小跑过去,刚上车就伸手:“支票。”
顾临渊将刚写好的支票放到她的手心上,深邃眼眸里是化不开的不解。
“缺钱?”
“不缺,但多多益善。”顾羡鱼看着空空的副驾驶:“裴助不上来?”
“我不压榨员工。”
“啊?”
“下班时间。”
顾羡鱼:“你会开玩笑的?”
“不是玩笑。”
“这叫拐弯抹角。”
顾羡鱼:
“你就不能直白点吗?”
“可以。”顾临渊目光探究地落在她身上:“你今天过来做什么?”
还是问了出来。
顾羡鱼纠结。
说不说呢。
说了又不会信。
不信那是他的事!
“来吃饭的。”顾羡鱼目视前方,说得一脸正气。
“吃饭?”
顾临渊重复了一遍。
“是的。”
顾临渊看着窗外。
长夜阴沉深黑。
看不见月亮,也没有星星。
他的心情一如此刻的长夜,阴森昏暗。
昏暗自几个小时前开始,究竟什么时候拨云见月的,他也忘了。
似乎是那时。
他想起顾羡鱼埋头苦吃的场景。
“你的朋友带你来这场晚宴吃饭。”
“是的。”
顾临渊眸色渐深:“只为吃饭。”
顾羡鱼皱了皱眉。
她偏过头去,不安地想摆弄什么,最后抓起包包的锁扣,语气依然硬邦邦的:“反正事实已经告诉你了。”
“信不信随你。”
“与信不信任无关。”顾临渊不赞成地说:“这是在浪费资源。”
“?”
“长久下去,没有人会邀请你参加这类晚宴。”
顾羡鱼张了张唇。
她短暂闭眼试图理清顾临渊的话。
“你信了我的话?”顾羡鱼一脸不可置信地问。
顾临渊沉吟片刻,道:“结合近来的表现,暂时可信。”
“你信了,但不赞成我来这里单纯吃饭的行为?”顾羡鱼眨眨眼:“我做别的,那你不是更不赞成?”
顾临渊顿了顿,一时找不到能反驳的点。
顾羡鱼还在说:“你就盼我点好,祝我天天来这吃饭吧。”
顾临渊唇角抿直。
以吃饭为目的自然是最有利于他的。
但是——
“你应该去餐厅吃。”
“不!”顾羡鱼抱着包包认真说:“那样不酷。”
“柏漱玉带我来晚宴吃饭,说出去多装啊。”
我姐妹有面!
“”
“你在谁面前装了?”
车内安静了一秒。
一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顾羡鱼就止不住的想笑。
她撅着嘴巴,竭力控制不让嘴角上扬,稍许,再用漫不经心的语调说。
“你呗。”
“”
顾临渊显然懒得搭理顾羡鱼,脑袋轻轻倚在靠背上闭目小憩,顾羡鱼则扒在窗户上看夜景。
左看看右看看,看了一会无聊到对着窗户哈气,再在上面画画。
顾羡鱼不是一个能安静的下来的人,她试着呼唤系统,能时刻陪她聊天的小桶今日仍旧不见踪影。
每次她出门,小桶都不在。
顾羡鱼唉声叹气地靠着车门,呆呆注视着时不时出现的路灯与被甩在后方的树影。
就这样安静地看了一会,看得她抓耳挠腮坐不住时,顾羡鱼皱了皱眉,问:“还要多久。”
“半小时。”司机说。
顾羡鱼老成地又叹了一口气,实在克制不住话痨的习惯,碎碎念道:“为什么我们住的地方那么远。”
“不能住在市中心吗?去哪里都方便。”
“我听说有老板坐直升飞机去上班,你有没有直升飞机?”顾羡鱼看向自己的左侧:“坐飞机是不是都得报备?”
“安静一点。”闭目养神中的顾临渊皱眉说。
“不要。”
“是你的选择。如果我坐自己的车回去,如果把问题放到家里问不就没事了,既然你想提前知道答案,就要承担提前知道答案可能会遇到的难题。不能既要又要,你不知道吗?”
“而且。”
“放的音乐我也不喜欢。”
顾临渊不得不开口打断:“小李,换一首。”
“哪首都一样,都是纯音乐,大提琴钢琴什么的,不好听。”顾羡鱼吐槽道。
她喜欢活泼一点的。
顾羡鱼无聊了一会,再度偏头继续刚才的话题:“那你有直升飞机吗?”
“没有。”
“舍不得买?”
“我不需要。”
“可是上班用那个好酷。”
“假想一下,某一天下班后你突然想起有一份重要文件,咻咻飞到公司继续加班,那么司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老板又来加班啦’。多酷啊。”
顾临渊长吐一口气,坐直身体看着她,一板一眼地说:“不用。”
“不会发生那种事,我不会遗漏任何重要文件。”
“另外,”他停顿了一秒:“我不喜欢引人注目。”
“你的意思是你很低调?”
“是的。”
呵。
顾羡鱼现在就是一个大写的想翻白眼的表情。
“聊点别的。”她说。
顾临渊板着个脸:“我没有要聊天。”
顾羡鱼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问:“我在哪里能再次吃到今晚主厨做的饭?”
一时沉默。
“你不知道?”
又一阵沉默。
顾临渊:“”
“让祝姨联系。”
“嗯——”
“应该是从你的账上扣款?”
顾临渊克制着某些情绪:“是的。”
“我听说,某些大牌是可以□□的,我肯定有资格喽?如果他们上门,那也是你付款?”顾羡鱼亮晶晶地问道。
“本来是的。”
“本来是的?”顾羡鱼笑容有些僵硬:“什么意思。”
“今后自己付。”
“”
“我不说了。”
顾羡鱼做出一个锁上嘴巴的动作,紧抿嘴巴双手抱着包缩在后排。
顾临渊再度闭目养神,三分钟后,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试探着的声音。
“我有最后一件事。”
铺垫了很久的事。
前面那一大堆“胡说八道没事找事”的主题,就是为了这件事。
从她受不了安静,心里挠痒痒似得想说话开始,就想说的事。
顾临渊抬眸,撞入顾羡鱼认真而小心的眼神里。
桃花眼干净。
她的眼睛很像母亲。
“说。”
“我听说陆洵归的爸爸,就是陆家和顾家合作了很久。”
“嗯。”
“我跟他的矛盾,你应该略有耳闻?”
“偶然听过。”
“我很讨厌他,虽然在矛盾发生后一直在咒他巴不得他的脑袋破个大口,但是,”顾羡鱼抓紧胸前的安全带:“在矛盾发生时,我打他一是保护我自己,二是他实在讨厌。”
“我的讨厌情绪来源于我最直接的感受。”
绝非因为他是集团的合作商,想故意找茬。
“想到我过去的所作所为,”顾羡鱼皱巴巴地说:“我想我应该说出来。”
“做过的,我得认;但没有做过的,绝不背黑锅。”
有一阵,顾临渊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车内安静得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
“我知道了。”
他握着衣袖的手指微微收紧。
“虽然很想,但流传出的砸钱让他喝酒那类事不是我干的。”
“我知道。”
“啊?”
“那两天你在家。”
顾羡鱼点点头:“你有脑子就好。”
“”
顾羡鱼再度扒在车窗上。
眼前突然明亮了起来。
原来是经过了一个繁华热闹的CBD,商场、周围灯光投射来的光将长夜照亮。
顾临渊的声音在那时传了过来。
冷淡而沉静。
强大又有安全感。
“维护自己,没有问题。”
“不能是为维护外人。”
“现在你所拥有的一切是家里给你的,不是许家。”
这是顾临渊第一次跟顾羡鱼谈论有关“那个男人”的事。
顾羡鱼想了好一会才想起,“许家”指代的是许滇池。
说错了,砚池。
许砚池。
“我不喜欢他。”顾羡鱼说。
也不会再有下一个他。
伴随着低缓的纯音乐古典曲,车内一点点归于安静。
那声沉稳而短促的“嗯”就藏在高潮迭起的曲目里。
顾羡鱼听到了。
她不欲揣测“嗯”字代表了什么,他们之间是否有信任等等问题。
她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没有辜负鲜活跳动着的心跳。
顾临渊的想法不重要。
她的想法、她有没有说很重要。
一切遵循自己。
她轻松地呼出一口气,再度趴在车窗上看城市夜景。
马路上热热闹闹的,
忽然,她“啊”了一声。
顾临渊循声看过去,顾羡鱼指着远处的横放红辣椒,惊喜道:“这里有一味的分店诶。”
顾临渊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很快偏过头去。
顾羡鱼还在说话。
“好多人排队,肯定很赚钱。”
他扯了扯领带,听见顾羡鱼问他:“一味真的要被卖掉吗?”
又听见他格外冷淡的声音回荡在车内。
“不要管这些。”
顾羡鱼眨了眨眼睛,又“哦”了一声。
不管就不管。
小气鬼。
**
到了家,祝惠清让他们去喝刚煮好的银耳汤。
顾临渊没有胃口,径直上了楼。
祝惠清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问道:“羡鱼小姐,你和你的朋友今晚参加的是顾家的晚宴?”
顾羡鱼小口喝着银耳汤,乖乖点头。
“一个巧合。”
“发生了什么事?”祝惠清压低声音道:“跟他吵架了?”
“没有吧。”
顾羡鱼想了想说:“他可能是不喜欢我插手他的公事。”
“就是一味,那个火锅店,我问了句要不要卖,他的表情就开始古怪了。”顾羡鱼撇撇嘴。
“他是小气鬼。”
问都不让问。
祝惠清肩膀微微绷紧,语气比平时要谨慎:“对他来说,卖掉一味可能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在最困难的时候,他没有卖掉它。”
“现在为什么要卖,那就不卖呀,想那么多干什么。”顾羡鱼小声嘟囔。
祝惠清放松了些:“要是能像你就好了。”
顾羡鱼美滋滋喝了两口银耳汤,忽然古怪地抬起头:“祝姨,你不会是在说我头脑简单吧?”
祝惠清笑出了声:“当然不是。”
顾羡鱼满意砸砸脑袋。
喝完银耳汤转头回了房间。
带妆一天好累,当“大小姐”好累。
至于哪里累,顾羡鱼说不出个一二三,但她现在就是好累好累。
躺在浴缸的那一刻,她舒服得眯起眼睛,沉醉不已地泡着,酸疼正从双脚溜走。
舒服。
顾羡鱼有了些精神,抓来手机翻看群聊消息。
谢自遥不在,页面上全是柏漱玉的消息。
【今晚跟做梦似的@南瓜大王】
【想在你们面前装一波大的,展现下人脉,现在你要成为我的人脉】
【出来,说话】
【@谢谢谢你个头 还没到家?】
【一个两个的】
顾羡鱼回:【我帮你装了一回】
【顾临渊问我们来干什么,我说柏漱玉带我来吃饭】
【我为柏大小姐举大旗[送花花.JPG]】
【Estelle:真那么说了?】
【是的!狠狠展现了什么叫晚宴什么的,不过是柏大小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干嘛就干嘛的地方(戴墨镜)】
【Estelle:低调低调】
顾羡鱼笑了笑,逗她:【好的低调,我不说了下一个话题】
【?】
【演我?】
【没有下一个话题,接着奏乐接着夸】
【Estelle:说了半天 @谢谢谢你个头 跑哪去了】
谢自遥一直不冒头,顾羡鱼和柏漱玉各自私聊问了一遍,都没得到回应。
顾羡鱼私聊了柏漱玉:【他怎么啦】
【虽然我和他一起出来,但跟他说的话不比你多多少】
【他今晚兴致不高】
【下次出来问问】
【南瓜大王:那明天出来吧】
【Estelle:为了他,你说明天出就明天出,那我不是很没有面子】
【Estelle:什么?是为了我,一会会不见就想我了?没办法,如你所愿明天见】
【Estelle:我允许明天你和我见面】
柏漱玉一阵自导自演,临末还要问一句:【高兴了?】
顾羡鱼笑得仰起了头,洗漱间里回荡着银铃般的笑声。
笑意如水波荡漾着。
她再度放下红酒杯,擦了擦沾了水的手。
【我的天哪!同意和我见面的是柏漱玉?那个柏漱玉?就是那个传说当中漂亮得像仙女、气质独特令人过目不忘的柏漱玉?】
【我真的好高兴!!这么幸运,去买彩票一定能中五百万吧!】
【Estelle:幸运不是买彩票】
【Estelle:是你不用买彩票同样可以中五百万】
【Estelle:账号给我】
【南瓜大王:[眼睛放光.GIF]】
和柏漱玉无厘头聊了一会,时间到了十点十分。
顾羡鱼套上睡衣洗了个脸再仔细护肤,对着镜子中白皙细腻的脸蛋狠狠臭美了一阵,她总算舍得离开浴室,坐在沙发上涂抹身体乳,再按摩小腿。
已经十点半,系统不在。
刚才还累得倒头就睡的顾羡鱼反倒睡不着,索性打开网页做起刚才没做完的事。
——搜顾临澜正拍摄的剧。
《沉安录》是一部历史题材的电视剧,班底阵容很好。
圈内一致认为江帆即顾临澜有望凭借这部剧冲击视帝。
看来是个实力派,不是资本家选出来的丑孩子或资源咖。
苦资源咖已久的顾羡鱼赞许地点点头。
抱着了解“未来专属瓜主”的想法,顾羡鱼仔细浏览着与“江帆”有关的消息。
顾临澜算是当之无愧的顶流。
“江帆”在各个社交平台上的粉丝数量都很庞大。
偶尔发什么宣传,点赞、转发、收藏数量非常可观。
点开评论区一看。
我的天呐!
是她无比羡慕的人生。
一堆人对着他使劲“夸夸夸”。
顾羡鱼认真检视了一番。
她这位二哥在娱乐圈里不作妖,人品很好,有演技有实力,当得起一阵夸。
即便如此,她还是默默羡慕了一小会。
转头,又换了一个专门吃瓜的社交平台。
好家伙。
都是骂的。
但不是骂顾临澜,而是骂《沉安录》的投资商。
发帖的帖主是这样说的。
【有点人脉,对《沉安录》别抱有太大希望,听说有资本塞太子】
【谁?太子是江帆?】
【哈哈哈哈江帆如果是太子,我就是太后,十六岁出道至今快七年,跑了四年龙套,第五年当男三掀桌有了流量,后续一堆男二戏,不算《沉安录》就当了两次男主,要不是他演技好,路人缘不错再加上唱歌好听自己写OST给制作方省钱,便宜实惠,估计还在演男二】
【想太多,其实是继续做男三】
【都让他去跑商演开演唱会多多赚钱,哥非说自己没有唱功,让粉丝别浪费钱,转头狠狠锤炼演技】
【江哥:他们非要我开演唱会,谁懂啊家人们,我是电影学院毕业的,努力白费了】
【哈哈哈哈哈哈上次粉丝还安慰他“哥,不是你演技不好,是你的影迷无能,不能做资本捧你,但是你开演唱会,我场场出勤”,哥回了句“不用”】
【单纯喜欢历史剧的想问问,《沉安录》怎么了?我等这部剧很久了!!】
帖主在一众回复中找到了这条。
【资本塞人,硬改剧本捧男配】
【男配可幸福了,不用扛剧美美吃红利】
【哪家的人?】
【那群狗屎能不能不要来作妖啊】
【历史剧爱好者痛哭】
【毁灭算了,长剧死掉吧】
【哈哈哈哈什么时候资本才能明白,强捧灰飞烟灭?】
【真的没有人来管管吗,高层呢】
【管什么?可能在人家眼里,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顾羡鱼看得直皱眉,暗暗把捧太子的资本骂了一阵后又刷了一会搞笑视频缓解心情,最后睡觉。
第二天八点,顾羡鱼洗漱过后拿起手机下楼准备吃早餐。
置顶的微信群聊冒出几段消息。
【Estelle:十点半,恒光中心见?】
【南瓜大王:可以!】
【南瓜大王:@谢谢谢你个头 你捏】
过了一会,谢自遥回:【可以】
柏漱玉问他昨天干什么去了,接着又是一段表情包斗架。
顾羡鱼边看边乐呵呵地喝小米粥。
两三米外,祝惠清跟卫厨念叨着什么,看那表情像发生了什么事的,顾羡鱼身体前倾,竖起耳朵开始偷听。
隐约听到顾临渊、不、胃口之类的词语。
应该是没胃口,不下来吃饭?
顾羡鱼看着对面空着的位置,心里开始嘀咕。
最近不是能吃很多东西了嘛。
所以啊,人活一世健康和时间最重要,没有它们,赚到钱了也没机会享受。
顾羡鱼感叹地咬了一口油条。
唔。
油腻腻的,没有昨晚想象中的那么好吃。
顾羡鱼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要吃油条。
正想着,柏漱玉在群里艾特了她。
【你哥上热搜了】
顾临渊?!
顾羡鱼飞速打开微博。
上热搜的不是顾临渊,而是顾临澜。
#江帆深夜买醉词条挂在文娱榜第一。
【谢谢谢自遥:谁嚯嚯他了,深夜买醉】
【南瓜大王:我也想知道哇!】
【Estelle:@南瓜大王 你的二哥你说不知道?速速发来第一手情报】
【南瓜大王:我见都没见过他[狗狗拘谨.JPG]】
顿了顿,她又补充:【最近没见过】
顾羡鱼退出微信界面,打开微博看了会评论。
有骂他拍戏中途去喝酒的,有问为什么喝酒的,也有爆料说他为情所困深夜买醉的。
为情所困?
深夜买醉?
谈到这个,顾羡鱼来劲了。
她一口喝完剩下的小米粥,抓起手机就要上楼好好吃瓜。
然而手机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制片人】
嗯?
顾羡鱼试着接通,对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声音像隔着一堵墙,而她的脑袋正在嗡嗡作响。
顾羡鱼虚无地盯着餐桌后面的绿植,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那道声音说她给《沉安录》投了九千万。
要求给许砚池加戏。
今天下午要跟她面谈关于加戏的事。
她
啊——
(**…………%%¥……)
九!千!万!
资本竟然、怎么能是她啊救救救救救救。
“羡鱼?”
祝姨的声音遥远又清晰。
顾羡鱼勉强回过神。
“是不是生病了?我请医生上门。”
“不用。”顾羡鱼有气无力地说:“我没病。”
“不,我有病。”
有病花九千万哈哈哈哈哈!
每天薅羊毛,但花出去哈哈。
“不是你认为的病。”
“是神经病。”
九千万哈哈哈哈哈资本喂屎的资本!
顾羡鱼撑着桌子爬起来,朝祝姨摆摆手。
“我没事。”
“我出门了。”
“可你穿的睡衣。”
“哦好,我上个楼。”
没事哒没事哒。
再生气都不能弄自己呀。
好好处理九千万的事情呀,要是九千万没啦,她就哈哈哈哈哈哈——
弄许砚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 23 章 她的九千万
秋日萧索。
庭院内的一草一木在灰蒙而广阔的天空下显得暗沉沉的。
顾羡鱼闷闷坐在客厅里直视着落地窗外的窗景。
受到糟糕心情的影响, 以前怎么看怎么喜欢、学着祝姨有模有样地剪裁枝叶、打卡拍照的园林景观此刻丑的就像被剃光毛发的萨摩耶。
实在不忍直视。
她怎么可能剪裁出那么丑的形状。
一定是许砚池影响了她的发挥。
狗屎狗屎臭狗屎!
在气急败坏的过程中,顾羡鱼要求自己说对许砚池的名字,百般纠正自己是许砚池而非许滇池, 以免影响滇池在她心中的美好形象。
因此,她成功记住了那个让她丢脸又丢钱、以“恋爱脑”形象示人的人叫许砚池。
她会记他一辈子。
而在她像个机关枪不间断地对着许砚池突突突时, 大脑深处偶尔冒出两句呈现防御状态的沉静语调, 在哄闹的突突声里显得理性而沉稳。
——“造就这一切的‘原主’同样有问题。”
是的, 是的。
那个“她”有问题。
然而人不在了, 她又不能指着镜子里的脸问“那个狗男人到底哪里让你念念不忘, 就不能吃点好的吗?”
叠加着的不满自然就发泄到了许砚池身上。
那个王八蛋藏在背后享受一切好处,妥妥的既得利益者。
王八!!
顾羡鱼第三十九次骂道。
如果可以, 顾羡鱼早就冲到剧组处理九千万的事了, 但是陈叔正在吃饭,剧方又说下午三点在一个没听说过的位置面谈,气急败坏的顾羡鱼只好换好衣服后看似冷静地坐在沙发上, 实则像一只看着庭院龇牙咧嘴、独自生气的小狗。
连家都不敢拆那种。
祝惠清放缓脚步轻轻走近,又将顾羡鱼近来最喜欢的草莓千层放到茶几上。
“这批草莓很甜, 羡鱼,吃一点?”祝惠清用商量的语气道。
顾羡鱼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又甚是恼怒地吃了起来。
正吃着, 又听祝惠清问:“今天几点回来?”
“以便准备晚餐。”
“刚到了一条大黄鱼,您看看是想清蒸还是家烧?”祝惠清仔细观察着顾羡鱼的神情, 见她表情有所缓和又说:“花雕蒸鸡、蟹粉狮子头还有东坡肉,想吃哪些?”
顾羡鱼舔了舔嘴唇上的草莓酱。
臌胀得快要爆炸的气球正温柔地往外泄气。
她又可以好好说话了。
顾羡鱼握着银勺无不遗憾地说:“我今天不回来吃饭。”
“但是——”
“大黄鱼、花雕蒸鸡和狮子头可以留到明天的对吗?”说完,顾羡鱼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放低了音量说:“他食量不大,你弄一点点就好了。”
“不然很浪费。”
“你说对吧?”顾羡鱼认真反问。
祝惠清轻轻一笑:“是的, 我会把它们留到明天的餐桌。”
“嗯嗯。”
“那您是和柏小姐、谢先生见面?”
顾羡鱼迟疑了一秒摇摇头。
她以愁苦而坚定的口吻解释道:“我要处理一件蠢事。”
“我犯下的事。”
顾羡鱼沉重地长叹一声:“还是不要说了。”
想想就生气
“是个人都会生气,又不是棉花做的。”
“好了,小声点。江帆下午不来开会,导演正烦着,关键节点别给自己惹麻烦。”
“我知道,只是”盎然的喜意洋溢在女孩的脸上:“江帆真不来?”
“剧本还有救?”她压低声音补充道。
对方一时无言。
笑意陡然消失,小编剧贝蕾小声哀嚎道:“江帆都抵制成这样了怎么一点用没有?”
“就没有人能管管顾羡鱼?她什么都不懂,为什么要插手剧组的事?对自己没有一点数的?”
“小声点。”编剧赵娅提醒:“顾羡鱼下午要来开会。”
“我的老天。”
“她来干什么?”
“她不是一直让许砚池的经纪人代表她处理这件事么?”
赵娅沉沉叹息:“都说打狗要看主人,现在剧组内部反感许砚池,他的工作推进不下去,关键节点就得让主人过来镇场子。”
贝蕾苦闷地跺了跺脚:“那是来通知我们抗议无效的?”
“还能怎样。”赵娅说:“抛弃幻想,准备难受。”
贝蕾罚站了一会之后突然道:“我去睡觉。”
“你不刚午休完。”
贝蕾叹气:“梦里什么都有。”
“”
赵娅看向在江帆房车边徘徊的于婧伊:“要说难受,最难受的得是江帆和他的经纪人吧。”
“于姐这一周,肉眼可见的疲惫了。”
“嗯。”
“烦死烦死了,”贝蕾烦闷地甩了甩手:“难道就没有顾羡鱼不作妖的可能性吗?”
“没有。”
“没有。”
“没有任何转机。”
经纪人于婧伊不是滋味地关上剧本,看着制片人那张严肃的脸说:“你昨天说的是有转机。”
无奈如潮水将制片人淹没。
他欲言又止地抬了抬手,目光憋闷的从于婧伊脸上转移到空旷的临时会议室,他张了张唇:“昨天——”
“昨天也没人知道顾羡鱼要来!”
“只要顾羡鱼不来,我和导演单独面对许砚池的经纪人不会落下风,跟对方好好谈谈,仔细说说许砚池疯狂加戏会造成的负面影响,大家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总得给我几分薄面,问题是”
“她来了。”制片人以无法理解、带着点抱怨委屈的语气说。
“她怎么能来?”
“怎么能来得这么快?”
“下午三点开会,我特意让导演八点给她打电话,起床没接那就是错过,就算接了,中间就只差七个小时。”
“六个小时啊,要是在外地那都赶不回来。”
“对她而言这又不是大事,正常来说她她不该来的!”
这段几乎称得上委屈的言论给于婧伊听沉默了。
“多做做江帆的工作,”制片人一副“没招”的模样:“他之前跟许砚池的关系不是还可以?”
“听说还转发过许砚池的微博。”
于婧伊皱了皱眉:“那是之前受人指使再加上他脑子不清醒。”
“现在情况变成了什么样。”制片人焦急道。
于婧伊:“两个人不共戴天。”
“有她没他。”
制片人以为是许砚池和江帆的关系恶化,“有他没他”。想着江帆这里没转机,下午又要等来会带来噩耗的顾羡鱼,心情差得不能再差了。
等于婧伊离开会议室后,他独自坐在那叫苦连天。
相较之下,于婧伊比他平静。
作为江帆的经纪人,于婧伊是娱乐圈里唯一一个知道他身份的人。
不好好在娱乐圈闯荡就要被迫回家继承家产的故事虽然不会发生在他身上,但倘若有一天他真的退圈回到顾家,他会过得比娱乐圈里那些给他阴阳剧本、画饼、删戏份、平台排挤的资本还要好。
最初于婧伊以为等到顾临澜被娱乐圈折磨得褪掉一层皮,他就懂得要借助家里的力量为自己扫清障碍。
然而顾临澜就跟丢了姓似的,苦不拉几地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
几年下来,顾临澜不仅没被磨掉一点皮,反而在和投资商、平台、制片人等带来的困境里越挫越勇,意气风发地和他们打完了一战又一战。
今年,他接到了近两年接触过的最好项目——《沉安录》。
顾临澜的星途一片大好,于婧伊暗自兴奋的同时却发现发生了一些反常的事。
他开始帮一个叫许砚池的年轻艺人拉资源、提热度,前段时间甚至回了一趟顾宅。
于婧伊几番询问,许是顾临澜知道瞒不住,一个月前告知她了一件事。
他们家走失了二十多年的妹妹回来了,妹妹叫顾羡鱼,和他是一同出生的龙凤胎。
找到顾羡鱼是父母的遗愿,顾临澜多少表示出欢迎,同时付出以实际行动,平日里帮着她点。
既然许砚池是她喜欢的人,同在娱乐圈,他多少要表示表示,帮顾羡鱼追到男朋友。
父母在天之灵,看见失散的女儿幸福平安,想必很高兴。
作为一个九岁女儿的妈妈,于婧伊这样理解顾临澜。
顾临澜偶尔会在许砚池的微博下互动,主动宣传许砚池的新综艺。
对方团队很懂营销,顺势炒作了一波同学关系。
顾临澜的日常生活没有发生较大改变,偶尔回一趟顾宅,第二天早早来剧组拍戏,戏里状态很好。
直到三周前,网络平台上出现了一些谣言。
起初只是顾临澜公然迟到耍大牌,过了一周就变成学校霸凌同学。
一石激起千层浪。
霸凌是广大群众无法接受的东西,给顾临澜泼这样的脏水,无疑是把他往死路上逼。
再加上前一周持续不断的黑水,顾临澜路人缘受到影响,人们自然相信耍大牌的顾临澜会做霸凌同学的烂事。
于婧伊将工作重心转移到公关上,且发现了一个重要消息。
黑水来自顾羡鱼的心上人——许砚池的团队。
顾羡鱼知不知道真相?
她了解许砚池是一个会给追求者的家人泼黑料的人渣?
难道顾羡鱼还看不出来,许砚池不喜欢她只是在利用她吗?
于婧伊准备瞒着顾临澜去找顾羡鱼,刚托人联系顾羡鱼,就发生了一件晴天霹雳的事。
顾羡鱼要求许砚池进组《沉安录》,且大量给他加戏,间接影响了顾临澜本人。
要知道,两个月前是顾羡鱼主动提议要投资《沉安录》的。
于婧伊当时以为是看在顾临澜的面上投的,以示兄妹友好,现在想想,投资明显是为许砚池进组做的铺垫。
顾羡鱼当时就谋划好了一切!
更可怕的是,顾羡鱼在一个月前就暗地接触制片人,从提出建议到最后威胁,强制要求制片人秘密办好许砚池进组一事。
她想瞒着谁,目的很明显。
于婧伊瞬间明了。
她知道一切。
甚至在家人与许砚池之间选择了后者。
值得庆幸的是,顾临澜对顾羡鱼的态度明显冷了下来。
他不再和顾羡鱼接触。
顾临澜是否描绘过美好的兄妹关系、对龙凤胎的妹妹态度如何暂不可知,于婧伊唯一能知道的是:顾羡鱼下午要过来给许砚池当靠山的事,对他产生了极大冲击。
他拒绝开会,同时跟于婧伊说:
“我没有妹妹。”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你的意思”
“绝不退让。”
顾临澜说。
于婧伊彻底松了口气。
熟悉的顾临澜又回来了。
吃软不吃硬,受到打压绝不退让。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两边都是顾家的人,到时谁听谁的还有得瞧。
***
短短一个小时,顾羡鱼要来开会的消息满天飞。
结合许砚池经纪人的猖狂姿态,大部分人都在心里哀嚎“完了完了,打狗也要看主人的主人要来了”。
顾羡鱼要发神经了。
这是坐在会议室里的人听说顾羡鱼下车之后的第一想法。
导演、制片包括摄影老师等等主创人员不安地看向于婧伊身边空着的位置。
江帆还是没来。
他们已经想好了顾羡鱼质问之后要怎么回答。
——江帆连日拍戏,今天很不舒服,休息一会待会兴许就来了。
顾羡鱼即将出现的压迫感让会议室陷入了寂静。
编剧赵娅、贝蕾坐在会议桌外围,两人对视一眼,直挺挺看向对面正中间的空位。
今天的座位分布很有意思。
长桌左侧坐的是导演、制片等主创团队,约莫二三十人,乌泱泱的前后两排,位置很挤。
右侧却像白纸上滴的两个墨点,间隔很远,宽敞得能让墨点跑马拉松。
许砚池的经纪人李贺已经坐上了“马拉松跑道”,他跟面试官似的,面露笑意,眼神拷问着对面乌泱泱的一群人。
——“你能拿我怎么办?”
众人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这样的消息。
有够可耻的,小人得志。
“顾总到哪了?”制片人问。
站在门口的工作人员垫着脚往远处看,“刚有人说在停车场附近看到了她。”
“我看到的,那时候大概一点五十,她在停车。”
“一点五十八,估计要到了。”
然而五分钟过去,依然没有动静。
制片人脸色有点黑。
是故意让他们难堪?给他们下马威?
坐在对面的李贺笑得跟捡到传国玉玺似的,合不拢嘴。
其他人心有不满,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议室里越来越安静。
安静到能清楚得听到彼此的呼吸。
像期中考试结束,班主任即将要来宣布考试成绩之前,你能清楚地想象到她拿着考试试卷,神情严肃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场景。
她穿过长长的长廊。
脚步声逐渐加重、加快。
你看着敞开的教室门,呼吸变得缓慢而轻。
突然。
外套的下摆闯入视野,心下一紧的同时却发现——
“副导。”
“怎么是你?”
沈导责怪道。
副导不明所以,急急忙忙坐到位置上,会议室里再度安静下来。
直到于婧伊冷声问:
“顾羡鱼还没来?”
“去看看顾羡鱼到哪了。”制片人催促助理
顾羡鱼迷路了。
几分钟前她气势汹汹下了车,暗自发誓要让许砚池和他有关的一切付出代价,一路嘟嘟囔囔。
然后就嘟嘟囔囔了很长的一条路。
导航的位置是错的!
讨厌!!
都是许砚池的错!!!
顾羡鱼小跑着往反方向冲。
已经两点零八分了。
她这样一个跟朋友约好时间从不迟到、无论刮风下雨准时上学的“严格遵守时间派”,在今天栽了跟头。
导演以及《沉安录》的工作人员可能在等她。
想到这,顾羡鱼加快步伐,紧赶慢赶找到了《沉安录》的休息室。
门开着
阴沉的亮光从开着的门里流进,在地面上印下一个同样阴沉的方块。
一双米白色的皮鞋踩上方块边缘。
脚后跟连同纯黑休闲裤、米白格纹西装的一部分都还在阴影里。
于婧伊抬头,目光严肃而锐利地从黑金配色的Kelly包包一点点往上探。
像狙击手正在寻找敌对目标。
靶心的正中间却出现了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不。
模样仍是那个模样。
然而眼里缺少了往日的傲慢与鄙夷,她不再居高临下,不再斜着眼睛看人。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我记错路来晚了一点。”顾羡鱼环视一圈说。
可没有人回应她。
他们的表情依旧难看。
顾羡鱼紧了紧手上的包。
虽然脑残事情不是她做的,但现在得由她解决。
顾羡鱼在来的路上仔细分析过。
代入一下,要是她遇到一个没有脑子只会哄自家心上人开心、不管其他员工死活的脑残老板,她也生气。
更别提老板不守时间规则,开会还要迟到。
遇上“她”,他们算是造孽了。
从小过着勤俭节约生活的顾羡鱼,无法生长出颐指气使的脾气,她的三观质朴又简单。
甭管是谁,做错了事就得承担后果。
现在的后果是九千万打水漂,顾羡鱼是万万不愿意的。
好在事情还有转机不是。
要是《沉安录》爆了,说不定还能赚钱呢!
结合她在豆瓣小红书混得风生水起的经验来看,现在《沉安录》想要大爆,投资商也就是她只需要做三件事。
少插手、多闭嘴、别塞人。
论拍戏,在场的人都比她专业。把事情交给他们,她当然放心啦。
就怕他们因“她”的愚蠢操作不愿再认真干。
当务之急还是处理剧组的情绪问题。
为此,顾羡鱼做了一系列计划。
第一项计划就是:
赶紧开会,讲清她的来意。
所以,在一众难看又莫名的表情里,一个喜气洋洋的男人起身邀请她入席时,顾羡鱼暗自松了一口气,高高兴兴地坐到他旁边。
但是嗯
一排怎么就他跟她?
难不成他也是脑残资本?
眼尖的顾羡鱼发现坐在她对面、面前摆着导演牌牌的女人以及制片人、摄影组的表情都变差了,瞬间明白旁边这个人的“名声”不比她好多少。
因此,当旁边的男人热情递过来一瓶水时,顾羡鱼模仿着顾临渊惯常的冷淡,稍稍抬手以示拒绝。
对方愣了一下。
对面的也愣了一下。
顾羡鱼知道自己做对了。
——对对对对对
——就是你们想的那样,我跟他关系不好,一点都不好!
她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个昏庸无能的皇帝。
朕无能,又不想失去皇位,就得想方设法稳住对面的大臣。
也算是找到解决这件事情的“方法论”了。
“人到齐了吗?”顾羡鱼轻声问。
坐在制片人牌牌后的男人回过神,迅速道:“顾总,到齐了。”
“那我们开始?”
于婧伊眼神复杂,犹豫两秒率先道:“你提出的”
“等等。”
顾羡鱼面不改色地打断她:“在听你们的诉求之前,我需要先说明一点。”
于婧伊不满地推开剧本,制片人忙以眼神安抚于婧伊一边说:“是的,顾总得先说。”
“您的合理诉求我们会尽量办,某些办起来困难的、无法实施的,我、沈导以及于姐会就那些困难和您讨论讨论,看看有没有解决的余地。”
制片人这番话说得圆滑又老练,顾羡鱼自然听懂了对方的暗示。
——老板你别作妖
“很简单的。”
顾羡鱼说完沉默了一会,当面“纠正”自己的错误总归有点难为情。
她握紧双拳,下定决心般说:“我就直接一点,不耽误你们的拍摄时间。”
“对了,许砚池来了没有?”顾羡鱼环顾了一圈问道。
没等对面的制片人开口,坐在她右侧的男人极速笑着说:“顾总,他今天有事没来,我代替他处理这件事。”
制片人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疯狂“绿茶”地说:“顾总,许砚池最近很忙,没空来我们这种会议。”
许砚池的经纪人李贺连忙说:“其实是他今天感冒,来了恐怕传染顾总,实在是想来而不能来。”
顾羡鱼眨了眨眼,算是明白了怎么回事。
顿了顿,她说:“没事。”
制片人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今天也是没能挑拨顾羡鱼和许砚池关系的一天。
顾羡鱼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幡然醒悟,不要把钱花在男人身上?同为男人,他还不清楚这种男人是个什么德行?
“不来就不来。”
他听到顾羡鱼这样说。
顾羡鱼偷偷把椅子往远离李贺的方向挪了一点。
好在许砚池没来,来了她肯定不能平心静气地坐在这里处理好“与九千万工作有关的各项重大事情”了。
冷静冷静,情绪发泄影响赚钱!
先安抚剧组,赚钱才是最重要的!!
她随手抓起桌上的笔,顿了顿说:“那么,就由许砚池的经纪人向他传递今天开会的内容。”
“是是。”
“其实,”顾羡鱼抿了抿唇:“我想说的是,过去两个月你们辛苦了。”
于婧伊与沈导同时抬头,两脸讶异。
“由于我个人的不成熟要求,增加了你们的负担,为此我深表歉意。”
贝蕾赵娅对视了一眼。??
“我不得不承认,许砚池本人的演技确实没有到能够进组《沉安录》的地步,让他取代原先你们定好的男三,无疑是非常无礼的要求。”
李贺错愕不已地看着她。???
“我今天过来是想在事情尚有转机之时,收回我的自大,这样说有点冒犯,但是请务必忘记我在许砚池一事上要求你们做的种种工作。”
主创团队和李贺同时看向她,满脸写满了问号。
哈?
“我会承担这两天停拍的一切费用,同时,给全组人员带来的麻烦回报以实质性的补偿,每个人派发三千元的红包,数量不多,仅代表我的歉意。另外,事件中的最大影响者应该是编剧?”
贝蕾、赵娅以及总编剧李青仍旧保持着愣住的姿态,顾羡鱼又说:“我会按照每集的价格买下新写的部分。”
“至于其他人,有什么诉求可以告诉我。”
“合理的我会通过,不合理的就在这和你们讨论。”顾羡鱼重复着刚刚制片人跟她说过的话。
一段时间过去,会议室里的人就跟被夺去了声音似的,一个个不可思议地看着顾羡鱼。
顾羡鱼特意停顿了很久以让他们接受上述信息,过了一会才认真地说:“当然,我有唯一一个要求。”
她看向制片人。
制片人紧张地咽下口水:“您说?””
“我想,近段时间我与许砚池的谣言已经闹了漫天,我本人不希望以谈资的方式出现在剧组里,麻烦今后管管这方面的事。”
“当然要管。”制片人掷地有声地说:“您放心,您跟许砚池没有一点点关系。”
李贺不明所以:“顾总,可是——”
“你只用把我今天说的话传递给他,我不需要听你的可是。”
李贺的脸又青又红,一时羞愧一时又恼怒,但碍于顾羡鱼今日截然不同的态度,他只能认为是许砚池惹恼了金主,暗自在心里把许砚池骂了一顿。
会议仍在继续。
一直沉默着的于婧伊仿佛正在学习汉字的小朋友,紧蹙着眉头竭力弄懂顾羡鱼说的每一个字。
每个字都听懂了,但放在一起怎么就像是“诈骗”?
“你没有其他要求?”于婧伊皱着眉反问。
顾羡鱼很想点头,但这样显得很不合理。
一个人怎么可能一点欲望都没有,白白给他们送钱啊?
她绞尽脑汁想着诉求。
脑子都快被僵尸吃了还想不出来,到最后,她不得不睁着眼睛胡说八道,想到什么说什么:“我大学时很爱看电视剧。”
于婧伊:?
顾羡鱼挠挠头:“嗯”
“那时候我就很想知道拍戏的流程,想在现场吃瓜。”
导演愕然。
顾羡鱼发现说错了话,连忙纠正:“西瓜,夏天吃西瓜,我看的剧发生在夏天,西瓜又很甜,所以想着剧组是不是也会给人安排西瓜。”
制片人好心接话:“所以?”
“所以,我有时候也很想体验一把演戏。”
话音刚落,在场的人如临大敌般看着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
“不不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顾羡鱼总感觉事情发展的越来越奇怪,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下说:“我只是想体验一场戏。”
“群演。”
“对,就是群演,你们会发工资的群演,”顾羡鱼找到了得当的理由,越说越认真,越说越传神:“这样,我还能为剧组省下一位群演的经费。”
世界沉默了。
顾羡鱼发现他们都用那种“不理解”的目光看着她。
看得她的脸越来越红。
他们肯定以为她在发疯。
可——
不是!不是!
朕只是想稳固大臣,朕想洗白啊大臣们!
看到朕的真心没有!
好在制片人率先掌控了大局,思索了一会试探性地总结道:“那么您投资《沉安录》九千万,最后只想买一个群演的戏?”
“您确定?”
“我确定。”顾羡鱼一脸郑重地说,为了加强话语的可信度,她十分真诚地补充:“你知道的。”
“这点钱不算什么。”
怎么可能不算什么!
她的九千万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有人听得到顾羡鱼心里的呼唤,因为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投资商不仅让许砚池滚蛋,还要进组当群演给剧组省一百多块的经费。
不知道过了多久,贝蕾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赵娅的手臂问:“我们做梦了?”
“好像是。”
“那多睡会?”
“好”
**
下午两点半,持续了半小时的会议在僵硬中结束。
顾羡鱼率先起身,制片人第一时间站起来送她。
顾羡鱼看着一部分保持震惊状态一部分开始窃窃私语的人,心里一阵感慨。
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好好工作!和朕一起守护好《沉安录》的江山!
“顾总?”
制片人第二次喊道。
顾羡鱼回神看向他。
“您想哪天来拍戏?”
“唔看你们哪天合适吧。”顾羡鱼舔了舔唇角:“我想当的不是普通群演,是那种能吃上饭的群演。”
“最好饭要是热的,好吃一点,如果你们做不到,就提前跟我说,我让我的管家准备好热菜当天送来。”
“另外,不要拍我的正脸,最好是侧脸、背影。”
“是是是,没问题。”
顾羡鱼心满意足地走出会议室,于婧伊看着她的背影,幽灵似的飘到制片人身边,把制片人吓了一跳。
“她说了什么?”于婧伊问。
制片人没好气地抚着心脏:“下次走路有点声。”
顿了顿又补充:“她要在戏里吃饭,好吃的饭。”
“?”
“你说点我能听懂的。”
顾临澜关上剧本抬头。
他穿着戏里的官服,一席黑袍,头戴白玉冠,当真有权臣那味。
只是现在坐在房车里,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说的是中文,人话。”于婧伊再一次强调:“顾羡鱼让许砚池滚蛋,你的戏份如常,男三还是原来那位,导演正安排人回来。”
顾临澜看着她。
往常那双丹凤眼都带着意气风发的味道,笑时张扬自信,此时却深沉如海,带着能看穿人心的凌厉。
他的骨相有着顾家人的卓越深邃,鼻骨分明,唇瓣厚薄适中,此时紧抿着,仿佛背负血海深仇的权臣从戏里走了出来,沉郁而厚重。
“你哪里没明白。”于婧伊无力地说。
“我明白。”
于婧伊松了口气,转而听见他说:“你在反讽。”
“?”
“不要痴人说梦,上述说的不是真的。”顾临澜轻嗤一声,眉眼张扬:“让我面对现实。”
其实他早已接受了现实。
他本就应该活在折磨里。
于婧伊抓狂地挠了两下空气:“不是”
“没有。”
“我没有用任何修辞手法,直接陈述了在会议室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于婧伊百般无力地说:“顾羡鱼今天非常反常,她不仅做了我上述说的那些事,她还说会赔偿许砚池进组一事所造成的经济损失,并且计划给全组发红包。”
“不管昨天、过去她怎样,反正今天”于婧伊长舒一口气:“她完全、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
“幡然醒悟了,不恋爱脑了。”
“让许砚池滚了。”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于婧伊问。
顾临澜眉眼微蹙,神情复杂而深邃。
“看起来你不信。”
“你没看错。”
于婧伊被噎得停顿了两秒:“我也不信。”
“说的不如做的,看看她今后的实际行动。”
顾临澜不语。
于婧伊又说:“接下来有两个商务,你——”
“不接。”顾临澜漫不经心地打断,对上于婧伊探究的目光,他皱眉道:“我要休息。”
“行吧,”于婧伊叹气:“听你的。”
“我去处理热搜上的事,以后出门注意点,别又被拍了。”
顾临澜“嗯”了一声,看着于婧伊下房车,又看着她上来。
“现在是要告诉我,刚才说的都是假的?”
于婧伊克制着翻白眼的想法:“他们说顾羡鱼要见你。”
“有重要的事情问你。”
“什么事?”
于婧伊再度回到会议室,坐在顾羡鱼对面问。
顾羡鱼往门口望了望,又看向于婧伊问:“他不来?”
“他有点事。”
“喔。”
“有什么事,我帮你转达。”
顾羡鱼尴尬地挠挠头:“不是什么大事啦。”
“但你应该知道?”
“什么?”于婧伊问。
“就是”
顾羡鱼咬了咬唇:“我朋友想知道江帆昨晚怎么啦?”
“网传他为情所困、深夜买醉。”
“狗仔刚都爆料了!”
“”
同样的问题,于婧伊早上遇到过很多次,然而她从来没有想过,会从顾羡鱼而不是一个狗仔这里听到这个问题。
顾羡鱼紧张而兴奋地搓了搓双手:“真相是什么?”
“他谈恋爱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 24 章 “叫一声姐
“爆料是假的。”
“就跟你说了这一句?”柏漱玉凑到顾羡鱼面前重复道:“没其他的?”
顾羡鱼吸着橙汁摇摇头。
“看来你这瓜主混得不怎么样。”柏漱玉点评。
顾羡鱼想反驳点什么, 临到头丢了气势嘟囔着问:“点了什么?”
“转移话题。”
“哪有!胡说!”
“民以食为天,我关心今天吃什么而已。”
“都在气急败坏了,还说不是。”
“”
顾羡鱼啃咬着已经瘪下去的吸管, 听见柏漱玉问:“没有别的事?”
“早上你说要去剧组办点事,那架势, 我以为是要把那掀了。”
顾羡鱼底气不足地说:“没了。真的没了。”
“你自己信?”
顾羡鱼沉默了一阵说:“省略一些不必要的过程, 大致是我投了那部剧。”
“现在——”顾羡鱼倒吸一口凉气:“我可能要去演戏。”
一直没说话的谢自遥错愕地看了看她:“你要闯荡娱乐圈?”
“NONONO, ”顾羡鱼连连摆手:“只是一场群演, 我演个路人甲。”
柏漱玉一脸莫名:“自己要求的?”
“我想不到哪位制片人会主动要求投资商当群演。”
“柏总料事如神!”
柏漱玉用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她。
“闲得慌去剧组消遣?”
“肯定没这么简单。”
“哪有, ”顾羡鱼撇撇嘴:“就这么简单。”
柏漱玉和谢自遥两脸不信,顾羡鱼泄气地双手撑着脸:“有那么明显?”
谢自遥眼皮微抬:“非常。”
柏漱玉:“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
“”
“好吧。”
“是我之前仗着投资人的身份, 要求剧组做了不好的事, 现在我认为不合适,把那件事改成让我进去当个群演。”
虽然顾羡鱼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但是柏漱玉和谢自遥都知道, 八成跟她之前喜欢的心上人有关。
圈内那些风言风语她听过,真假掺半。
顾羡鱼不想说, 她就不想听。
就算是为了一个男人跟家里闹过又怎么了,谁还没犯过点错。
柏漱玉刻意以戏谑的态度总结道:“花一大笔钱,最后只得到一个群演?”
“羡鱼。”
“有没有人跟你说, 你现在好装。”柏漱玉唇角微抬。
“”
“我那是身不由己。”
“看看我的心!它在滴血。”
“掩盖不了你行为展现出来的装。”谢自遥一笑,顺着柏漱玉的话说。
顾羡鱼苦闷地握紧玻璃杯, 嘴巴翘得老高。
现在她理解了顾临渊昨晚说的那句“浪费资源”。
那可是九千万。
砸进去就买了个群演的戏份QAQ
而且现在长剧不景气,稍不留神就能亏到裤衩子都没。
痛痛痛!
顾羡鱼悲伤得像一条鼓着泡泡的鱼。
但事情尚有回转的余地。
接下来,她势必要做《沉安录》最忠心的剧粉。
凡有害我《沉安录》者,弄他!
柏漱玉给自己倒了杯茶,忽然, 眸光一转,视线落在谢自遥身上,身体朝前倾,漂亮的杏仁眼微亮:“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我们疯狂呼叫你,回都不回,一定有什么大事喽?”
“柏大小姐,人是要睡觉的。”
“嘁。”
“谁睡这么早?”
“对不对羡鱼。”柏漱玉朝顾羡鱼点了点下巴。
“早睡身体好,”顾羡鱼接收到柏漱玉“凉凉”的一眼,立刻改了话术:“但这不是不水群的理由。”
“如果你有一颗爱水群的心,半夜醒来都会发个表情包。”
“这充分说明,你心不诚!”
“”
“顾羡鱼,橙汁把你喝醉了?”谢自遥将水壶推过去:“喝点水醒醒酒。”
顾羡鱼莞尔,没有接话。
谢自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我就一天不出现,竟然引起这么大轰动。”
“看出来了我的重要地位。”
“感动。”
“荣幸。”
柏漱玉杏眼一横:“给你脸了。”
谢自遥笑而不答,转头看着顾羡鱼说:“我试试。”
“试什么?”
“按照顾大小姐说的,养成一颗爱水群的炽热之心,半夜来一顿99+表演。”他一本正经地说。
顾羡鱼的笑脸故意垮了下去:“谢谢你的冷笑话,有被冷到。”
“应该的,等着我半夜来检查,到时候看看谁的心不诚。”
“”
一顿没有主题的玩笑过去之后,散发着麻与辣的菜肴出现在餐桌上。
点了四菜一汤,其中有一个凉菜。
很多时候,和朋友吃饭的乐趣不在饭,在聊。
他们聊的内容五花八门,什么在国外的留学经历,被歧视时的愤懑,骂骂那群歧视国人的人,什么家教、孙子兵法,聊着聊着聊到了旅行。
“开春去旅游吧。”柏漱玉说:“现在太冷,家里又不让,不然就约你们去滑雪了。”
谢自遥挑眉:“这么点小事听家里的?好一个乖乖女,敢不敢现在就出发。”
“等等等等,”顾羡鱼紧了紧筷子:“滑雪学起来难不难?”
“会不会骨折?断腿?”
“嗯残疾?”
柏漱玉愣了一瞬,随即弯起唇角:“没那么可怕,按照教练的来,不会有危险的。”
“滑雪、骑马都有意思,而且”她故意停顿,打趣地看向顾羡鱼:“可适合你装了。”
“”
“我没有装!”
“不听不听不听~”柏漱玉模仿着顾羡鱼的语气。
“”
谢自遥冷不丁插话:“你认为什么叫装?”
顾羡鱼放下筷子,双手交叠仔细想了一会。
“我认为的装是”
“不花钱。”
“或者少花钱就能吃好东西!”
包厢安静了一瞬。
谢自遥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那叫白嫖。”
“”
“想实现,得找只羊让你薅。”谢自遥补充。
联想到那张淡漠又严肃的脸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顾羡鱼的身边有一只羊,但那只羊不给她薅。
那么
顾羡鱼忽地灵光一现。
“或者一堆羊?”
“什么一堆羊?”柏漱玉问。
“想想,每天自己花钱吃饭那叫消费,朋友请自己吃饭那叫炫耀人脉广泛。”
“要是每天都能找到地方蹭吃蹭喝,多有面!”
“一个月后,以平静的口吻发一条朋友圈,说多亏周围的人脉们,过上了一个月只花三千但每顿吃大餐的日子。”
“想想那场景,想想那点赞,想想发的九宫格。”
“好装好幸福!”
光是想象,顾羡鱼就快笑出声来。
“都说要维护人脉,我们这种不进公司的人维护人脉的意义,不就在此吗!”
包厢里沉默了。
一段时间后,谢自遥忽地说:“试试?”
柏漱玉脸色微白:“试什么?”
“一个月花三千陪顾大小姐参与参与。”
柏漱玉:?
“不。”
顾羡鱼哼了哼:“不敢喽。”
“?”
“谁不敢?”柏漱玉梗着脖子问。
“很明显啊。”
谢自遥看着柏漱玉:“来不来?”
“来什么,三天饿五顿的悲惨生活?谢自遥你是不是有毛病。”
“怎么可能饿着啦,实在不行我们就出去认识朋友呀。”顾羡鱼说。
“朋友?那叫去找冤种。”
顾羡鱼又撇撇嘴:“到底敢不敢来嘛。”
“不要用激将法。”
“我思考几天。”
“到什么时候?”
“最起码让我把圣诞节过完。”柏漱玉没好气地说。
顾羡鱼看了眼日期:“还有十多天,不远了~等你答复喔。”
柏漱玉大力搅着橙汁,临末横了一眼谢自遥:“她最近喜欢当守财奴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她来?”
谢自遥笑得干净阳光:“很有意思。”
“你不正常。”
顾羡鱼双手撑着下巴笑得开心。
真好。
这下又可以跟朋友玩,又可以节约钱啦。
怎么说也省下了给剧组工作人员的红包钱。
她可真是个天才~~
**
省钱果然比花钱有趣。
翌日,顾羡鱼看着转出去的红包钱,心疼地盯着账户余额。
薅羊毛(手机版)的钱在买手链的那天差不多就用完了。
昨天给剧组工作人员发了五十二万的红包,再加上15W的剧本钱,靠高尔夫“抢”的六十万覆盖不了这些开支。
现在就剩下前天用“顾临渊小名”赚来的两百万了。
真不禁花。
顾羡鱼下巴抵着餐桌,惆怅地看着空空的餐盘。
还好马上能拖着柏漱玉、谢自遥过“不花钱”的生活,有人一起省钱肯定快乐。
正想着,有阿姨在她面前放了一个电磁炉。
一阵能勾魂的麻辣香气扑鼻而来,顾羡鱼下意识咻了两下,寻着香味看过去,那是
火锅!
顾羡鱼眼睛亮了又亮,目光紧紧锁定着离她越来越近的火锅。
再然后是各式下菜。
松茸片、芦笋、手打虾滑、顶级雪花和牛、涮牛舌、牛腱以及一份手擀面。
顾羡鱼咽下口水不忘顺手拿双筷子,只听祝惠清温声说:“昨日提到了一味,今天想着给安排一顿,这是按照一味的配方熬的锅底,私自给你换了菜单,要是不喜欢,卫厨再给您做。”
“不不不不用了,”顾羡鱼忙不迭地点头:“我超喜欢。”
她一直都很喜欢吃火锅,但又不喜欢一个人吃热闹饭,加上现在有一堆顶级美食等着她宠,曾经热爱的火锅反而被短暂抛到了脑后。
但是,每隔一段时间,火锅以及烧烤都会用令人无法忘却的香味出来展示它们无法替代的地位。
能在家里吃火锅多好。
有祝姨,有卫姨,有熟悉的餐具!
随着锅底渐渐沸腾,浓郁的牛油香味伴着辣椒、花椒的香麻直冲天灵盖。
不敢想象待会一口下去能有多好吃!
她照着自己的习惯,临时特制了蘸料。
香油、蒜泥、耗油、香菜,一勺原汤再搅拌搅拌,而后拿着筷子乖乖等待。
等到雪花牛肉在辣汤里咕哝咕哝,她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在蘸料里滚了一圈,整片塞进嘴里。
辣味伴着麻香直冲脑门,她眯起眼,嘴角不自觉上扬,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人生,不过如此!!
吃到八分饱,顾羡鱼强忍着再吃两个虾滑的欲望,放下了筷子。
再多胃就不舒服了。
顾羡鱼端着气泡水起身,忽然想到什么,指着对面的空位:“他不在家?”
祝惠清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某种情绪压进胸腔里。
“他胃口不好。”
“喔喔,”顾羡鱼歪头:“有没有什么应对办法,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长久下去胃会出问题。”她一脸认真:“身体垮了,赚多少钱都没用。”
祝惠清第一次听顾羡鱼说这种“老气横秋”的话,当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要回些什么,余光扫到走进来的身影,又是一顿尾音沾了些喜意:“想吃点什么?”
顾临渊扫过餐桌上凌乱的锅底与餐盘,香麻而熟悉的火锅味让他怔愣了一会。
不知何时,那味道成了一只手,从餐桌边伸过来,轻轻扣住了他的喉咙。
胃里一阵翻涌。
他喉结滚动了一圈,似乎竭力在咽下什么。
顾临渊原本准备吃点东西,此刻胃口全无。
他转身去了书房,门在身后关上,他靠在门上,皱眉阖眸。
那道浓烈而熟悉的火锅味似乎怎么都甩不掉,渗进了他的四肢百骸里。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文件,却发现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那股味道还在。
他坐在沉闷的阴影里,像回到了母亲自杀那一天,他坐在走廊上,等待医生的一锤定音。
在等待的过程中,他不断想起吃饭时看到的自窗外嘭然掉下来的米白睡衣。
那天有风。
轻薄的睡衣直直掉了下去,像绑了一块重重的汉白玉。
那玉是软的,温热的。
却嘭一声。
他听到了医生的一锤定音
江令晚死了。
带着她的气息、声音、教导、以及寻找顾羡鱼的希望,一起被埋葬在泥土里。
他坐在了她和爸爸的墓地中间,被送到小叔家里。
童年像一场看不到头的石子路。每一步都硌得人生疼。
但他得把集团、公司、父母留下的一切抢回来,幼年时祝姨这么告诉他。
于是他学,他装,他去国外扮演大人,再到如今成为大人。
在顾羡鱼回来之前,他对亲情有过诸多期待。
那些期待由江令晚、顾云旭手把手培养出来。
每一次聊天,妈妈每一次握着他的手放在肚皮上听里面的动静,每一次被他们夸奖,每一次去买婴儿的玩具,都让他不禁期待未来。
直到那天家里横遭变故,再没有未来。
顾临渊回国的那一刻,他明白自己已经不是要被父母保护的小孩,他成为了需要为自己、为顾家构建未来的人。
未来已经破碎,那就由他缝合起来。
没有未来的顾家,至此迎来了新的主人。
他要找到顾羡鱼,完成父母的遗愿。
可是——
江令晚没有告诉他,顾羡鱼会恨他。
那张脸刻薄、仇视又狠厉。
顾临渊记得,当集团尽显颓势、内部四分五裂的那一天,他站在集团大楼前,平生第一次恨起父母。
是他们给了他无尽期待。
是他们描绘了美好的未来。
全都是他们。
江令晚错了。
他不该留下一味,不该对顾羡鱼手下留情。
在被阴影笼罩的休息室里,顾临渊做了很多计划。
处理顾羡鱼,卖掉一味,不要再被江令晚影响。
因此,他去了那场晚宴,带着沉闷中又将毁灭一切的平静,走进宴会厅。
毁灭的是他还是她,已经分不清了,只记得毁灭的想法来得格外浓烈。
他站在一边,等待着沈老和她接下来要上演的剧情。
她狠厉背叛。
他干净处理。
可顾羡鱼变了。
在他决意斩断江令晚带来的期待之后,又想让他在废墟里弯腰捡拾期待。
顾临渊不会弯腰。
他的过去已被杀死,就再也没有捡回来的必要。
他告诉自己,只要顾羡鱼像昨晚那样,远离集团董事,不插手集团事务,他会给予她优渥的物质环境,给她顾家大小姐应有的地位和尊严,把她看作一位需要维护关系的重要股东。
仅此而已。
必须如此。
没有时间给他考虑。
他看着眼前的合同,打开钢笔
#一味火锅或将被卖#
顾羡鱼刚打开微博热搜,就看到了这样一个词条。
她点进去看了一会,又默默退出来。
心里好像有一只小蚂蚁爬来爬去,怪烦的,想大声说点什么、问点什么。
顾羡鱼索性放下手机,去健身房跑了一会步,再打算去打一会高尔夫。
她刚走到客厅,就看到洗完头发出来的顾临渊。
两天没怎么吃东西瘦没瘦,顾羡鱼看不出来,但是看他的表情一如平常。
没什么变化。
顾羡鱼本来不想说话的,但是对身体健康的在意盖住了内心的小小别扭。
“你的胃痛不痛?”
“有定期体检吗?”
顾临渊擦头发的手停了下来。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向虚空,声音比平时轻一些。
“不痛,有体检。”
“喔。”
顾羡鱼不再说话,拿起高尔夫球杆准备打,但顾临渊却没走。
“握杆太紧了。”
顾羡鱼一愣,回头看他。
顾临渊已经转身往书房走,声音从背影里飘过来:“放松一点。”
顾羡鱼认真看着自己的双手,右手虚虚握成拳又打开。
她认真练了一会,直到晚餐时才下楼。
顾临渊吃的白粥,速度很慢,眉眼不自觉皱了起来。
她的晚餐就丰盛很多,顾羡鱼看了又看,默默开始边吃边刷手机。
与一味有关的词条掉到了后排,顾羡鱼点进去看了几眼。
有问背后的老板是破产跑路,还是一味要爆出大雷,还有些则在问换了股东之后会不会影响口味。
评论五花八门的。
那只烦人的小蚂蚁又来了,慢吞吞地爬进心里,仿佛能感受到它一下一下踩在心脏上,让人发痒。
不能再沉默了。
顾羡鱼有点暴躁地想着。
她关上微博,大口吃白灼鸡,嚼了两下又觉得没滋没味的。
她实在忍不住了。
“那个”顾羡鱼咬着唇,装作不在意地问:“你有没有一味的代金券之类的?”
“周年庆时送来了一个礼盒,里面有一万的消费卡。”
“给我吧给我吧,我要去吃火锅。”
“自己花钱。”
“不要。”
“我去你的地盘还要花钱,多冒昧。”
“我去同样要花。”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有消费卡不用怪谁。”
顾临渊看了她一眼,喝完粥上了楼。
不久,就有阿姨下来送来了礼盒。
顾羡鱼双手接过,摆弄了几下,却没有想象中薅到羊毛的开心。
祝姨说,顾临渊在刚进集团、最需要钱回购集团股份的时候都没有动一味。
他现在为什么要卖掉它。
顾羡鱼眉眼微低,出神地想着。
这才是她想问的问题,不是什么代金券。
是——
他为什么要卖掉他母亲的企业。
糟糕的蚂蚁又来了。
顾羡鱼想蹦起来大叫,最后硬生生忍了下来。
一顿饭在沉默中结束,顾羡鱼窝在小书房里,拿着笔在纸上胡乱涂画,消失许久的系统忽然飘了出来。
它好像在看她。
那是顾羡鱼的第一想法。
顾羡鱼停下涂鸦的双手,“我的智能管家,你终于上班啦?”
“如果不是我心善,我就扣你工资了。”
“哼哼!”
“天天上班摸鱼,上班两分钟,摸鱼两小时,可把你幸福着了。”
系统听着她一顿念叨,并未反驳,只是专注地看着她。
顾羡鱼极快地扫了它一眼:“干嘛,没电啦?”
【满电】
【我在庆幸】
“什么?”
顾羡鱼放下画笔,“你又升级啦?说些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摇摇头]】
【没有升级】
它只是在庆幸,还好有顾羡鱼。
她从不抱怨凭什么上一任穿书者能过无法无天的好生活,到她来就得收拾烂摊子。
她安静地将乱糟糟的废墟搭建得井然有序,仿佛一个刚搬家的人有条理地整理规划着她的新生活。
她没有因为只是一场短暂穿书就抱着随意的态度,她认真地对待周边的一切人与物,认真照看着菜地里的蔬菜种子。
系统有时会想,她会委屈吗?为那些不是她做、却要由她承担的事。
仿佛被泼了一层洗不掉的污水,全世界只有它知道她的清白。
【会委屈吗?】
【顾临渊质疑你的时候】
顾羡鱼顿住。
“你——”
“换人设啦?!”
“是新升级的程序吗?有没有别的人设类型可供选择?顾影自怜型不是我的风格。”
系统看着她:
【你在回避我。】
顾羡鱼在画纸上涂抹着太阳,脸上笑容照旧灿烂,只是声音却沾了朦胧的雾,遥远而灰白。
“没有啦。”
她说。
“委屈什么。”
“活着本身就不容易,哪有白给了新生又不干活的。”
她看着画纸上歪歪扭扭的太阳,话音一转:“但会可惜。”
【可惜?】
“嗯。”
“可惜他们本来可以成为不那么疏离的兄妹。顾临渊没外面说的那么不近人情。”
他接触她绝不是单单因为她有股权,可以成为他稳固位置的工具。
仔细想想,亲情好神奇。
即便一家人没有见过面,但早在二十年前就因为“血缘关系”等缠绕认识了彼此。
在她没有回来之前,顾临渊会不会也曾期待过呢。
但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她无法原谅那位朋友,正如顾临渊无法忘记“她”背刺他的那一桩桩事情。
惋惜只是惋惜,顾羡鱼不打算改变什么。
所以当系统问她既然感到可惜,为什么不做点什么的时候,顾羡鱼关上颜料盒,看着画里低矮的小房子说:【我不信什么血浓于水】
【更没有牢固不可破的感情】
顾羡鱼从画板上取出画纸,对着阳光晃了晃。
“唉。”
“我从小就没有画画的天赋。”
“浪费颜料。”
系统顿了顿。
【是有点丑】
“?”
“你不夸我?”
【我猜你需要的是客观点评】
“让你失望了,我没有那么正直。”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其他地方。
顾羡鱼主动提议在家里散散步,系统没有下班,乖巧无比地跟她晃了半小时,走得顾羡鱼小腿发酸才停下。
晚上七点半,顾羡鱼计划在二楼客厅再练高尔夫。
她特意穿了一套很帅气的黑粉运动服,让系统待旁边纠正她的姿势,拿起高尔夫球杆正要打两局,电话响了。
制片人在那头说了一大堆,顾羡鱼不自觉抬高了声音:“什么?”
“今天男二的公司老板来了现场,想改改后天拍的戏。那段是导演比较看重的,整部剧的高潮部分,所以给您打了个电话。”制片人说。
“改成什么样?”
“改几段台词。”
“增加还是减少?”
“加。”
“那不叫改台词,那叫加戏!叫他们给我等着!”
“我没来之前,谁也不许动!”
“谁让你动的?”
顾羡鱼坐在躺椅上哼哧哼哧嚼着甘蔗,边吃边听导演训斥一个屡屡犯错的小演员。
但其他人的目光并不放在导演和演员上,而是齐齐看向了正乐呵呵吃甘蔗的顾羡鱼。
十一天了。
整个剧组都没料到,顾羡鱼能在这待整整十一天。
她每天七点到,从保温盒里拿出管家准备的早餐,眼睛困得睁不开也要坐在特制躺椅上边吃边监督他们。
走也是最后一批走,前天拍夜戏,晚上冷,制片人让她回家愣是不走,裹着个军大衣像个小小的粽子坐到凌晨两点。
十一天过去,那些想偷偷加戏、硬气说要改词、企图塞人的各式牛鬼蛇神起初还会偷偷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乘之机,如今一个个都没精打采地滚蛋了。
最大的个人投资商加上最大广告金主代表——顾羡鱼本人如一尊金佛坐在那里,话语权大过了天。
她又是个不讲体面、不讲人情的人,你跟她大谈特谈人脉关系,她一脸懵懂地问“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跟她说认识顾氏集团里的某某,是某某的要求,她立马问那人叫什么名字。
“我问下顾临渊是不是真的。”
你跟她说我投资了有话语权,她说“所以呢,你也要当群演?”
得。
顾羡鱼完全就是刀枪不入,百毒不侵,谁来都没用。
除非导演、编剧、制片人跟她说XX说得对,那她就点点头说“可以”。
其他不利于拍摄的小动作,统统被扼杀在摇篮里。
剧组清净得不能再清净。
其实六天前,沈导心里还没底。
她是故意让制片人跟顾羡鱼说男二的老板点名要加词,想试探顾羡鱼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不抱任何希望,正准备跟男二的老板周旋一番,顾羡鱼却恍如神兵天降,上来不留任何情面地问:“谁要加戏?”
男二的老板上前说了一通,顾羡鱼上下打量一番后问:“你谁?”
“不管是谁,都不行。”
“我说不行就不行。”
“你比我有钱吗?投资金额大吗?你是广告商是金主妈妈的代表还是我是?”
“我双重BUFF,你有多少?”
“不要说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你说的那些人我不认识,项目我不参与,我管以后做什么,现在,我说不行就不行。”
那天之后,在顾羡鱼机关枪般的念叨、不留情面的回怼以及每日坚持不懈来剧组的努力下,牛鬼蛇神再没成一件事。
如今,沈导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愉快,从前她把顾羡鱼当敌人,现在把她当宝贝女鹅,生怕她哪里冻着饿着不舒服。
顾羡鱼吐掉甘蔗碎,又从水果盒里拿出切成一段一段的小甘蔗,放进嘴巴嚼嚼嚼。
前方,一副古装扮相的顾临澜正跟对手试戏。
顾羡鱼不得不再一次感叹,顾临澜的古装扮相令人眼前亮了又亮。
实实在在的天选古人,剑眉星目,丹凤眼狭长,自有一番阴沉权臣之感。
顾羡鱼吐掉甘蔗又漱了下口,在导演说开始之前,丢掉垃圾袋,拢紧外套专注看了起来。
这是一场文戏。
和宋沉安并肩作战五年并在一年前以身殉国的好友陈舟,此刻活生生站在宋沉安面前。
而每一处证据都指明,十五年前血洗他家的凶手,就是陈舟。
此刻的顾临澜阴沉似水。
但他的阴沉与顾临渊又有不同。
顾临渊如深海,表面淡漠平静,在太阳下闪着粼粼波光,实则暗藏波涛。
他是隐忍的。
顾临澜的沉是能看得见的。
像站在悬崖边,眼前是不见天日的黑,身后有凶兽出没,叫声渗人。
危机四伏中,眼里又夹杂着数不清的痛。
他知道,是最亲的人将他逼进了黑暗。
他站在那,听着陈舟说话,一语不发,表情端得阴郁沉重,丹凤眼眼尾却染起破碎的红。
那份痛击碎了向来意气风发的他。
他站着。
顾羡鱼却仿佛看见他抬起双脚,身体如石子滚落到悬崖下。
他死了。
又活着。
她的胃跟着绞了一下。
导演的声音来自遥远的天外,被沉默吞噬的剧组开始有了声音,有人夸演的好,有人上前递水。
顾羡鱼这才恍然回神。
顾临澜低下头,背对着他们缓和情绪,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转过身。
顾羡鱼的目光绕过他落在被太阳照射的宫殿上。
这就是拍戏吗。
知道是假的,但心脏依然会跟着收缩、发痛。
她拢紧外套,收回目光。
太阳掠过宫殿,在地面上投射下一个四边形,顾临澜走到了四边形的中央,顾羡鱼恰好坐在四边形的一角上。
她的目光恰好撞进正朝导演走来的顾临澜,他的白玉冠在阳光下微微晃动着。
对视的一秒,两个人极有默契的转头看向别处。
顾羡鱼骄傲昂头,顾临澜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
导演暗自叹了一口气。
现在剧组上下和谐发展,什么都好,唯独顾羡鱼和江帆,那叫一个水火不容。
谁都不知道原因,连于婧伊都被蒙在鼓里。
十一天前,顾羡鱼气势汹汹跑来守护《沉安录》的那一天,微博上出了一个瓜。
有个剧组男女主演因戏生情,感情很好。
感情瓜很常见,不常见的是这个剧组就在《沉安录》隔壁。
顾羡鱼守护完《沉安录》后抱着无聊吃吃瓜的想法跑去围观了一圈。
结果人太多,挤得头发都乱了,顾羡鱼一番挣扎半个人影都没看见,出来的时候衣服还皱巴巴的。
努力却什么结果都没有是件很憋屈的事。
顾羡鱼决心要知道真相,正琢磨着怎么吃瓜,一抬头撞见了全副武装的顾临澜。
没等她开口,顾临澜张口就问:“你有什么目的?”
“有啊,当然有目的,我的目的就是培养一个专属瓜主。”
“神经。”
“你才有病,喂,隔壁的瓜知不知道?”
顾临澜懒得理她,转身要走。
顾羡鱼趁机一顿叭叭:“啧,在娱乐圈混这么久,连个瓜都吃不到,这顶流当得也太没排面了。”
“”
“关你什么事。”
回家后系统问她是不是很生气,顾羡鱼说不是。
她是想套他的话。
在娱乐圈混了这么久,他肯定知道点什么,结果死活不接茬。
系统问:【现在怎么办?】
“算了,不指望他。我还是自己培养瓜主吧。”顾羡鱼抿了抿唇,“你觉得沈导怎么样?”
守护《沉安录》的第十一天,剧组的大高潮戏份拍完了。
顾羡鱼决定下午请剧组所有人去吃一味火锅,并暂时结束辛苦的护剧生活。
她这几天觉都没睡好呢。
上班的日子真苦。
好在她已经得到了沈导的微信与信任,先拉拉好感度,过一段时间慢慢讨论娱乐圈的大瓜小瓜岂不是完美?!
顾羡鱼算盘打得响亮,当天早上就包下了朝南路的一味火锅店。
剧组收拾好准备出发。
群演包括其他工作人员已经坐着车去了。
当场就剩下沈导、顾羡鱼以及顾临澜和他的经纪人于婧伊。
顾羡鱼主动邀请沈导坐她的车:“我的司机马上过来。”
沈导点点头,又眼神示意一语不发、近来在顾羡鱼面前表情很臭的江帆态度好点。
“小于,让江帆和我们一起去,我路上跟他谈谈下场戏的事。”
于婧伊看着脸色有点黑的顾临澜,迟疑地点点头。
转头又听沈导问顾羡鱼:“羡鱼不介意吧?”
顾羡鱼笑眯眯地摇摇头:“不介意的沈老师。”
顾临澜的表情肉眼可见的黑了下来。
要知道,沈导平日里最器重、看好顾临澜。
在顾羡鱼来之前,把他当作亲生儿子对待,该严格严格,该温柔温柔,公私分明又很专业。
顾临澜也极尊敬沈导。
现在顾羡鱼一来,不过六七天,就把沈导对她的好感度由负刷到了正,黑得都能叫她说成白的,不得不叫于婧伊佩服。
要是顾临澜有顾羡鱼三分功力,黑粉数量就不会这么多了。
顾临澜很骄傲。
无论对谁都不肯低头。正因如此,惹恼过一些投资商。
有些竞品团队努力想靠捆绑顾临澜的方式,提升自家流量的热度,同时又派黑粉下场,靠着拉踩来的热度出现在观众面前,最后美美洗白。
顾临澜没惯着他们。
一年前发了一条“请独立行走”的微博惹来成群敌意。
当时有路人拍手说爽,但是路人的关注终究短暂,没过多久就被流量粉丝骂得狗血淋头。
说他不要脸、自大等等。
顾临澜是标准的吃软不吃硬。
跟资本硬碰硬又捞不到什么好处。
之前,他会不管不顾走下去;现在,顾临澜看着笑眯眯的顾羡鱼,微微偏头。
他已经不在乎那些了。
资本怎么看待他,会树多少敌人,下部戏在哪拍、有没有剧,他都不在乎
“上车吧,沈导。”顾羡鱼主动说:“我和沈导坐后排,江帆就坐副驾驶。”
陈叔错愕地看向副驾驶上的顾临澜,后排的顾羡鱼抢先一步道:“陈叔,这位是沈导,那位是《沉安录》的主演江帆。”
“哦,好。”陈叔慢吞吞地回答。
一路上,顾羡鱼跟往常似的,嘴巴叭叭不停。
沈导今年四十一岁,有个十岁的女儿,顾羡鱼听到之后立马说:“小朋友喜欢什么?”
“下次我给她带一份礼物。”
“不用这么麻烦。”
顾羡鱼没给沈导反驳的机会,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十岁小朋友喜欢的东西,沈导本就因忙于工作很少回家,现下听得十分认真。
顾临澜保持着原先的臭脸色,闻言说了三个字。
声音很小很小,但陈叔听见了。
“彩虹屁。”
半小时车程很快过去,顾羡鱼下了车,美美伸了一个懒腰,在沈导进去见制片人之际,顾临澜挡住了她的路。
“你想做什么。”
顾羡鱼哼哼两声。
“关你什么事。”
说完,她上下打量了他一会。
虽说他们是龙凤胎,长得却不像。
客观上来说,顾临澜是好看的,张扬而自信,站在人群里很扎眼。
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带着几分凌厉,笑起来又很张扬。眉骨高而锋利,眉眼深邃。
鼻梁高挺,侧脸线条分明。
此刻他双手插在黑色夹克的口袋里,站姿随意又有明星那味。
给他装的。
顾羡鱼暗自翻了一个白眼。
“不要对投资商不礼貌,我可是金主妈妈!”
顾临澜上下打量她一眼,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哼,没有再废话,转身往里走。
刚走两步,又听顾羡鱼用很欠揍的语气说:“如果你想知道真实目的,告诉你不是不行。”
顾临澜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不耐,像是在说“有屁快放”。
顾羡鱼的表情逐渐狡黠起来,看着没什么好事。
顾临澜直觉不对,转头就要走。
脚步还没抬起来就听到顾羡鱼说:“叫一声姐姐就告诉你。”
“痴人说梦。”
“下辈子。”
顾羡鱼“嘁”了一声,大步绕开。
顾临澜没有再说,只是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脸色臭得可以。
顾羡鱼急匆匆往里走,开始她的“培养瓜主计划大业”。
一定要跟沈导坐一桌,多多沟通感情~!
走了约三步,面前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淡漠身影。
在他身后的一味火锅店里,是已经戴上围裙正准备大吃一番的剧组成员。
顾羡鱼脚步顿住:“你怎么在这?”
他最近几乎没怎么吃东西。祝姨说再这样下去身体要垮,今天强硬地给他约了心理医生。
顾临渊没有回答,目光却绕过她,落到了她的后方。
顾羡鱼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顾临澜停在了两米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 25 章 目的与在意
顾羡鱼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 身后传来制片人的声音:“顾总,怎么站这不进去?”
刚在外面打完电话进来的制片人笑着朝顾羡鱼走去,路过江帆时, 抬手指了指里面的调料台,示意他过去。
又补了一句:“沈导肯定在等你。”
顾临澜的脸色在触及顾临渊时, 沉了下来。
他径直朝里走, 看得制片人心里直突突, 转头跟顾羡鱼解释:“顾总, 他拍戏压力大, 估计正想着下场戏的事。”
顾羡鱼蜷起手指,嘴角机械扬了几分。
“没事, 你先进去。”
赶紧进去
制片人叫顾总的时候, 顾临渊的身体明显动了一下,估计以为是在叫他呢。
早该听系统的话,少在家里发癫搞抽象的。
现在好了吧。
有种被人发现很抽象的她, 一本正经在外面“装老大”的怪异感。
顾羡鱼用力吸了口气。
制片人的目光迟疑地落到顾临渊身上,摇摇头总觉得在哪见过, 但没想起来。
等他走了,顾羡鱼以若无其事的口吻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这里不需要理由。”
顾羡鱼轻轻一哼,等了两秒皱眉问:“我都问你了, 你不问我?”
“显而易见。”
“你来这消费。”
“”
跟他讲话真的能把人气死!
顾羡鱼瞪了他一眼,鼓着嘴巴转头就走。
刚走一步, 他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
“他们是谁?”
顾临渊看着站在顾临澜身边的一众人。
顾羡鱼转身一笑,用认真而明媚的语气说:“显而易见。”
“他们是人。”
“”
顾羡鱼得意地哼哼两声,脚步轻快地往里走。
顾临渊下意识跟上。
火锅的香气扑鼻而来。
他的脚步一顿,双腿像被钉在地面上。
心理医生的话犹在耳畔。
——你今天很抗拒,不配合, 我永远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祝阿姨说前段时间你的饮食情况有很大改善,是看到了什么让你感到幸福的事?
——如果你不回答我,能不能试着回答自己呢?
他双手微紧,喉结微微滚动,随即面色如常地跟了上去。
前方的顾羡鱼视线一抬,恰好撞见制片人领着导演、副导步履匆匆往这边赶,着急忙慌的似有什么大事。
“怎”
“顾总。”制片人朝顾羡鱼一笑,“这位”
顾羡鱼赶忙道:“对,顾临渊。”
“我大哥。”
顾临渊不语,垂在身侧的手指紧了紧。
顾羡鱼仍是活泼模样,后退一步跟他并排,以主导者的姿态跟制片人、沈导、副导说:“他满意《沉安录》的拍摄进程,听说我邀请剧组吃火锅,顺道过来看看。”
“侧面表明了品牌方对《沉安录》的重视,好好完成收尾工作,不要再出现谁谁想改台词、加戏影响《沉安录》进程的事啦。”
“有顾总您守着,还能出什么问题。”制片人笑着说。
制片人和副导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和沈导一起离开。
洋溢在顾羡鱼脸上的标准笑容一瞬消失,她偏头说:“现在知道我来干什么的吧?”
顾临渊视线极快地扫过里侧的顾临澜:“他是主角?”
“男主。”
“艺名江帆,不要喊错了。”
“你现在走?”顾羡鱼又问。
顾临渊没有回答。
顾羡鱼倒不在意,她本来就不担心他会当着制片人的面拆她的台。
于他无利呀。
《沉安录》爆了,对集团的宣发有好处;再说当众拆台只会招来“顾家不和”的闲话。
结果与她想的一样。
顾临渊很给面子地保持着沉默。
但现在
他可以走啦~
顾羡鱼狡黠一笑:“我要进去了,你总不会留下来吃火锅吧?”
她以为顾临渊会走。
可他没有。
他甚至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绑住了。
不能走,不敢留。
顾羡鱼等了一会,看他不动,自顾自往里走。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顾羡鱼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好熟悉。
像在哪里看到过。
顾羡鱼挠挠头,怎么都想不起来
火锅热气腾腾。
顾羡鱼抓着筷子。
“你不忙?”她第四次询问:“今天不是双休日。”
顾临渊不语。
顾羡鱼撇撇嘴,看着和沈导一桌的顾临澜嘟囔了几句。
他们不跟她坐在一起,说是不打扰他们兄妹。
多好的沟通感情、培养瓜主的机会!
顾羡鱼抱怨着,摸到口袋里的“一味火锅会员卡”后灵光一闪,嘿嘿直笑。
笑得顾临渊直皱眉。
火锅的香气一层一层涌过来,胃里开始翻滚,顾临渊强压住不适,想像之前那样观察火锅店里的人,看他们吃饭,看他们说话,感受生活带来的幸福感。
可是没有。
他不去看沸腾的锅底,不去看对面笑得狡黠的人,听着她一连催促:“吃吃吃,多吃点。”
她又有鬼点子。
顾临渊沉沉想道。
顾羡鱼点好想吃的,看着顾临渊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消毒毛巾擦拭双手,姿态优雅,但擦完之后也不碰餐具,像一尊雕塑坐在那里。
也不知道来干嘛的。
顾羡鱼在心里嘟囔,她随手擦了两下将毛巾往旁边一扔,跑去小料台一顿忙活,拿了一盘哈密瓜,一盘小番茄,还有一盘柚子。
来来回回的走,来来回回的忙,还没吃上火锅,整个人却已然心花怒放。
和沉默坐着的顾临渊形成鲜明对比。
顾临渊是沉默的,但是有人偏让他说话。
“我看网上说,辣锅要配这个底料,”顾羡鱼抬起自己的调料碗给顾临渊看:“要不要我帮你挑一个清淡特制?”
“不用。”
“为什么,我超会调的。”
“你没那么好心。”
“”
顾羡鱼深吸一口气,压制住想给顾临渊两拳的火气,哼哧哼哧吃起哈密瓜。
能怎么办呢。
顾临渊说得都是真的。
她打算一千块调一碗,给他调个两碗的。
远处,顾临澜有意无意地看向隔着几张桌子的顾羡鱼和顾临渊。
他们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
副导小声咕哝了一句:“他们的关系比流传的要好。”
沈导跟着看了过去。
顾羡鱼正津津有味地吃着水果,顾临渊的表情看不透,但远远看着,两个人有种异样的和谐。
“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
“那些流言蜚语你们还不了解么,说A、B两人都很优秀,传着传着就成了沈导说A比B优秀,再然后就成了沈导讨厌B。”制片人笑着说。
沈导笑了笑。
“牛肉来了,下下下。”
众人沉浸在火锅里,顾临澜低着头,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闷
“怎么到这里来吃。”
腾腾热气里,顾临渊的声音隔着火锅的麻与辣传来,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顾羡鱼刚吃下毛肚,分外享受地咀嚼着,闻言一顿:“很好吃啊,火锅店的TOP,兼具好评与流量,我为什么不来。”
她嚼了两口又皱起脸:“不对呀,我一直坦诚回答你的问题,你却始终回避我的问题,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顾临渊沉默。
滚烫的番茄锅底煮出了咕嘟咕嘟的声音,汤汁浓稠,像幼时父亲煮的番茄汤。
他盯着那翻滚的气泡,有一瞬的恍惚。
父亲与母亲。
他是来这里跟他们告别的。
沉默了一会后,顾临渊说,他的声音很慢:“过段时间,这里可能不再是我的产业。”
顾羡鱼听出来了,他在回答刚才“为什么来这”的问题,她扒拉着碗里的肉:“很少听到你用可能。”
她的话让餐桌冷了下来。
火锅飘出发烫的热气。
小蚂蚁又来了,这次成群结队地爬到了她的心里,很痒。
她不应该问。
可是一味的火锅底料味道太好了,比她吃过的任何火锅店都要正宗。
因为太好吃,就想一直占有。
又或许是热气后面的顾临渊有一刹那,变得模糊看不清。
也可能是顾羡鱼想到了选“一味”的真实原因。
那是顾临渊、顾临澜妈妈的火锅店,也是这具身体的妈妈。
她不是江令晚的女儿。
但有时又会想,如果那个女人知道丢了二十多年的女儿来了她的火锅店吃饭,可能会开心吧。
所以她来了。
赶在一味没有被卖掉,还属于江令晚之前。
她知道不应该问的,没有立场,与她无关。
就像顾临渊说的那句“不关你的事。”
但她忍不住。
“之前不是营业的很好嘛,为什么要卖掉它。”顾羡鱼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
咕嘟。
咕嘟。
锅底咕嘟冒着泡泡,豆腐煮散了,但顾羡鱼没有去捞。
她低着头无意识地戳着肉,过了几秒大着胆子抬起头,撞进顾临渊深沉的眼神里。
“还是不能问吗?”她问。
顾临渊放下筷子,身体向后倾倒在沙发背上,两人的距离拉远,顾羡鱼仍保持着双手手肘抵着桌边的姿势。
“好吧,我只是好奇一下,不说也没关系。”
顾羡鱼低下头,继续戳那块已经被戳烂的肉。
也是在那时候,她忽然记起了在哪看到过那个表情,为什么会感到熟悉。
顾临渊在门口时的那个表情,好像戏里的宋沉安。
也是这时,顾临渊的声音在热气那端响起。
“我不抱希望。”
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什么。
“嗯?”顾羡鱼困惑:“对未来的盈利不满意?”
顾临渊松了松领带,看向别处说:“信任危机,我没有理由期待背刺我的人帮我赚钱。”
“那就去解决危机解决他呀,因为一个人,你就放弃持有了那么多年的股权?”顾羡鱼皱眉道:“你是不是在编问题忽悠我。”
顾临渊不应该会这样。
“这不是解决问题,是在逃避。手指有一处地方流脓,切断它不会让你舒服,你只是以为切断流脓就不会有流脓的痛了,可是后面会有更痛的时刻等着你。”
“确实没有理由期待背刺你的人忠心对待你,但你可以有应对方法,用合同、利益绑住他,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拴法,因为不信任一个猴,卖掉一整座花果山,这不是逃避不是没有自信是什么?”
“你真的不是随手找了个理由搪塞我吗?”
“很低级诶。”
顾临渊看了她一眼。
眼里沉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之下,又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他的呼吸慢了下来,像说些什么,可能是反驳,可能是承认,可能是某种失控的东西。
最后他移开视线,看向了窗外。
顾羡鱼歪歪头,语气很轻:”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你的手段如此平庸?”
顾临渊的视线在外面的树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看她。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指节泛白,像失控地攥着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平:“不要浪费粮食,番茄是用来吃的。”
顾羡鱼一愣,低头看着被戳烂的小番茄,失语片刻。
她肯定是有病才发起了这段很走心的话题。
有病!
大病!
顾羡鱼两眼一抹黑,愤愤吃下被她玩了一会的番茄,又拿起筷子涮肉。
吃了两块,她放下筷子,盯着锅里翻滚的豆腐,握紧双手。
还是忍不住。
她心一横,继续说:“不管怎样,我真心希望你好好考虑,看看能不能解决问题,你肯定有你的困难与纠结,但是卖掉一味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卖掉就真的卖掉了,再也没有了,不能后悔了。”
顾临渊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那一刻,他像是看见了母亲。
江令晚让他回头。
顾临渊深深呼吸着。
与“一味”有关的话题就这样结束,直到吃完,双方都没有再提起它
顾临渊连筷子都没动。
好在顾羡鱼战斗力一流,硬生生吃到光盘才放下筷子。
沉默了几秒,她清了清嗓子,像是要甩开刚才的“走心局”,语气轻松:“你买单。”
“卡在你那。”
“因为你,我一个人被迫吃下那么多。你的所作所为在伤害我的胃。”
“何况你是顾氏集团的老板,你的公司在《沉安录》上投放了广告,我每天帮你赶走那些企图毁掉《沉安录》的牛鬼蛇神,你请我吃一顿怎么了?”顾羡鱼恢复了活力,元气满满地说。
顾临渊扫了她一眼,不欲在这方面和她多做纠葛,唤来服务员准备买单。
服务员刚走来,顾羡鱼飞速从包里掏出写着“一味”的卡。
“麻烦看一下可不可以用~”
“可以的。”
“好的好的,给你,不够再找他。”
剧组来了九十八个人,摄像老师、武打老师们贼能吃,再加上有老板买单,自然放开了手脚,点的都是贵的,人均价格比正常来说高很多,数字不小。
顾临渊付了钱,服务员刚走,他就听到了一句意料之中的话。
“给钱。”
“一万。”
顾临渊揉了揉眉心,面无表情地扫过伸到他面前的手,十秒后给她转了账。
“很蹩脚的套现手段。”
他点评道。
“谢谢夸奖。”
顾羡鱼笑嘻嘻地说。
与此同时,她总算听到了久违的电子音。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利用顾临渊套现,任务进度19%】
虽然提示音很悦耳,但是顾羡鱼最想听的还是“宝宝你真是个勤劳努力又智慧的美少女,看在你这么努力的份上,我现在就去申请升级程序,把你的任务条直接拉满”。
当然,系统不可能这么说。
它只会质问:【什么?你说自己很努力?】
是的。
她一点都不努力。
连带着它也学会了摸鱼。
现在的系统已经很了解顾羡鱼了,就比如现在,它出现在纸巾盒上方的第一时间就是问:【羡鱼,又赚了多少钱】
【不多不多没有上次多,赚一万,顺带混了一顿火锅加请剧组吃饭的好名声】
【盆满钵满】
系统夸赞,同时仔细观察起周围。
【是我上次说的火锅店薅羊毛计划?】
【差不多,我自己升级了一点】顾羡鱼笑眯眯的:【赚的比计划里的还!要!多!】
系统:【我还是走吧。】
【为什么?!】
【在外人眼里,你现在正对着纸巾盒子傻笑】
顾羡鱼连忙用手背撑着下半张脸藏住表情,同时观察起顾临渊和周围其他人。
还好还好。
没注意到她。
正想着,又听系统说:【我过于优秀,对你的影响实在太大,我得走了。】
【?你跟谁学的这种话。】
【答案很明显。】
【是你。】
【】
系统说走就走,独留顾羡鱼气恼地瞪着纸巾盒。
胡说。
她才没有那么臭屁不要脸呢!
“顾总。”
熟悉的声音将顾羡鱼拽到现实。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制片人、沈导和顾临澜朝着她的方向走来,顾羡鱼第一时间解下围裙起身。
“剧组下午有点事得处理,我和沈导要先走。”
顾羡鱼:“嗯嗯,工作重要。”
“顾总,谢谢您的招待。”
“一点小事,不用客气。”
制片人跟剧组发言人似的,客套感谢了一番后又朝坐着的顾临渊点了点头,“那我们先走。”
顾临渊颔首,视线在顾临澜身上停留了一瞬。
沈导朝顾羡鱼一笑:“有空欢迎来剧组看看。”
“没问题,如果不是最近工作实在是忙,我怎么可能不去呢!”顾羡鱼笑着说。
沈导跟着笑了笑。
顾临渊用莫名的眼光审视着顾羡鱼,直到制片人、沈导以及顾临澜和他们擦肩而过,消失在火锅店里。
顾羡鱼转过身,恰好对上他的目光,她撇撇嘴,语气有点凶:“看什么看。”
顾临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又移开,像是找不到焦点。
“祝姨说,你明天点名要吃佛跳墙、八宝黄鱼。”
“中餐晚餐都在家里。”
顾羡鱼皱皱眉:“你怎么知道?”
“她为什么这都跟你说?怎么没人跟我说你每天要做什么?”
顾临渊:“我每周负责家里的账单,想知道每天做什么,去我书房把账单拿走。”
“”
“不用不用不用,我好奇心不强。”
“你对沈导很热情。”顾临渊点评。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但顾羡鱼注意到,他的眼神漫不经心地落到了她的身后。
“是啊。”顾羡鱼顺手从前台拿起两颗陈皮糖,而后回头一笑,一脸的坦然:“我有事找她帮忙。”
视野里,顾临渊双手放在大衣口袋里,神情看着有些冷,又好像跟平时一样淡淡的。
顾羡鱼分不清。
她的笑容跟着淡了起来。
撕开陈皮糖,酸甜在嘴巴里游荡,却怎么也压不住心里莫名的烦躁。
她转身往前走,看到顾临澜上了车。忽然,她脚步一顿。
原来顾临渊刚刚的那一眼,是在看顾临澜。
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只是无意识的一眼。
但她想起刚才那句“你对沈导很热情”,心里不是滋味起来。
为什么要特意提出来?
是认为她对沈导的热情另有目的?
还是担心她想通过沈导对顾临澜做点什么?
有一瞬间,他们都没说话。
顾羡鱼想说点什么。
想了想,低下头玩起走路不踩地砖线的游戏。
到了门口,她上了陈叔的车,顾临渊坐上自己的。
两辆车朝着不同的方向驶去,顾羡鱼靠在后排椅背上,出神地看着被锁在窗户里的阴沉天空。
她的心情跟着阴沉下来。
系统不在。
也幸好它不在。
否则她肯定要反悔,要低声告诉它:【其实我很在意】
【好委屈喔】
就算她不断跟自己说,在“重活一世”的巨大惊喜面前,“收拾烂摊子”不算什么难题。
可是,当她的行为举止被习惯性地以阴谋论的视角去解读时,她不可能不受到影响。
就好像此刻,顾临渊的那句话反复在她的大脑里转,他的表情被定格、被放大、甚至开始变得扭曲。
他是在暗示她不要为非作歹吗?
还是想多了?
顾临澜的那句“来这有什么目的”忽然闪现到脑海里。
目的
做什么都得有一个目的。
这感觉真糟糕。
睡觉。
顾羡鱼忽然想道。
只是突然来了情绪,睡一觉什么都好了。
赶紧睡一觉
但她没有睡。
到了家,她进了浴室,半躺在微微发烫的水里,加了几滴喜欢的洋甘菊精油,温水尽全力托举着她的身体,双脚的疲惫得到喘息。
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语、情绪忽然变得很轻。
轻到可以忘记的地步。
12月下旬,外面冷风呼呼作祟,天色正慢慢走入浓黑,此时躺在浴缸里原来是如此幸福的一件事。
生活总是伴随着很多小情绪小问题,就像一场永远打不完的打地鼠游戏。
可是
活着真好不是吗。
人总是能找到治愈自己的小小幸福。
顾羡鱼感觉自己此刻异样的平静,她是喜欢热闹的,但在这一刻,竟然也能接受安静。
但
好装啊。
好文艺。
顾羡鱼笑着摇摇头,擦干手上的水珠拿起手机。
谢自遥今晚格外活跃,六点开始就保持起每几分钟发一条表情包的活跃频率。
【南瓜大王:手机中病毒啦?】
【谢谢谢你个头:?】
【谢谢谢你个头:这么明显了还看不出来?】
【南瓜大王:你很无聊?】
【谢谢谢你个头:看不到我的一颗爱水群的心?】
【南瓜大王:[算你赢.JPG]】
和谢自遥斗了一会表情包后,柏漱玉加入战局。
他们的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死装计划”上。
聊着聊着,又被柏漱玉的一句“明天圣诞节你们做什么”给成功转移了话题。
圣诞节要来了。
2025年即将结束,充满期望的2026就要来了。
天气正在变冷,那下雪的日子也快到了?
顾羡鱼暗自期待起来。
晚上的聊天在“记得吃苹果”中结束,顾羡鱼看着镜子里已经护肤好、刷完牙的自己,眨巴眨巴眼纠结了一会,披上外套准备去客厅拿个苹果啃。
客厅亮着灯,但是没人。
顾羡鱼猜测,祝姨应该在房间跟她的女儿打电话,其他阿姨、叔叔都回了西宅休息。
距吃完火锅明明只过了四小时,她的肚子却隐隐有饿的迹象。
不吃主食就是不行。
顾羡鱼看着空空荡荡的亮堂厨房,又往外看了一眼。
四周冷清得可怕。
顾羡鱼不禁怀念起高中放学,和住宿的室友深夜跑外面买零食的日子。
那时候连空气都是热闹的。
恰时,柏漱玉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看了部好看的电影《目击者》】
顾羡鱼问:【什么题材的】
【Estelle:几年前的一部悬疑破案片,你一定要看看】
【Estelle:顾临澜在里面有几分钟的戏份,十八九岁时演的,好青涩的一张脸】
【谢谢谢你个头:青涩?他?】
【Estelle:导演把他拍得像纯情男高,颜值不错】
【南瓜大王:我已经开始脚指头扣地了是为什么】
【Estelle:我看这部电影的第二乐趣就是想象你看到顾临澜出场时,会是什么表情】
【南瓜大王:你心里有我[爱心][爱心]】
【Estelle:又被你猜到了[爱心][爱心][爱心]】
【谢谢谢你个头:[爱心裂开][爱心裂开][爱心裂开]】
看电影吧!
顾羡鱼突然很想做这件事。
要想让电影更好看,必须得搭配一点吃的。
她顺手把苹果放在餐桌上,再度在冰箱里捣鼓了一阵。
里面有新备的干噎酸奶,自她上次临时起意说要吃固体杨枝甘露后,家里就总不缺芒果、红柚以及干噎酸奶。
顾羡鱼蹲在冰箱前笑了笑。
她挽起袖子剥红柚,做了一份固体杨枝甘露,再一手杨枝甘露一手苹果,怀里揣着没用完的红柚兴冲冲的冲向二楼影像厅。
她发现,在她奔向影像厅、打开电影前的这两分钟里,她非常快乐。
是看电影的快乐,也是期待即将被满足的喜悦。
顾羡鱼就这样独自却充实地度过了平安夜。
第二天,天空带着昨日的阴。
今天是圣诞节。
顾家明显没有过圣诞的传统,家里并无变化。
但顾羡鱼是过节的。
准确来说,但凡出现能过的节日,她就得去凑凑热闹。
她打算做点什么增加节日氛围。
多亏前几天的“起早贪黑”,就算昨晚十一点半才睡,顾羡鱼今早七点半就准时被生物钟弄醒。
她早早起床,跟祝姨说了下影像室得收拾收拾后就兴致勃勃地跟陈叔去了趟商场。
带着目的购物且钱包鼓鼓是一件很充实的事。
回家时,顾羡鱼大包小包,买了一堆东西。
一米五高的巨型圣诞树被放在了客厅角落,在祝姨、卫姨的帮助下,顾羡鱼慢慢将灯串挂在上面。
“小心点,我就说我来。”给她准备好吃饭的卫姨说。
装饰好圣诞树,顾羡鱼开始插花、挂球球、摆蝴蝶结和其他小饰品。
家里的阿姨、叔叔,往日跟她说过话的或是没说过的都来帮忙了。
顾宅很大,装饰起来费了点时间,十多个人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总算将古典优雅的中式庄园装扮成了
热热闹闹又花里胡哨的中式庄园。
主宅门口,顾羡鱼紧抿着唇角。
“祝姨。”
她转头指着主宅被挂了玻璃球、深绿色丝绒蝴蝶结的大门说:“跟我说实话。”
“现在是不是变丑了。”
祝惠清笑出了声。
是变丑了。
但这一天,变幸福了。
顾羡鱼望着天空无声笑了起来。
顾羡鱼给家里的每一位阿姨、叔叔买了礼物,十二个人统一的羊绒围巾加羽绒服。
他们收到很高兴。
顾羡鱼双手放在背后,扬起笑脸看向圣诞树。
画面一点点模糊。
过去的回忆一点点清晰。
她跟搭子约好吃烤猪蹄的那天,也是一个圣诞节。
街上放着叮叮当当的音乐,她买了一个圣诞小鹿的发箍,在商店里结完账出来接到了来自医院的电话。
抱着要健康迎接新年的想法,她去了医院;又抱着要健健康康度过明年的想法,她在医院住院。
最后,她抱着可能可以睁开眼睛吃烤猪蹄的想法,躺到了手术台上。
顾羡鱼长呼一口气。
白色的雾从敞开的窗户里散去。
“羡鱼。”
“羡鱼?”
祝惠清提高声音又喊了一遍呆望着圣诞树的、背对着她的顾羡鱼。
顾羡鱼回头。
扬起灿烂的笑脸。
“怎么啦?”
“晚饭准备好了。”
“有烤猪蹄吗?”
“自然是有的。”祝惠清温柔一笑。
作者有话说:
无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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